陆珥宣的病恶化得比预想快。
秦诗和谢景到陆府的时候，陆珥宣正坐在正堂的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碗药，一口没动。他瘦得脱了形，脸色灰白，眼窝深陷，手指青筋暴起，一看就是好几宿没合眼了。
陆坚——陆珥宣的父亲，五十来岁，方脸浓眉，武将出身的性子，此刻站在儿子身后，脸色铁青，攥着拳头一声不吭。陆夫人站在旁边，不停地拿帕子擦眼角，但不敢当着外人的面哭出声。
"秦长公主，您来了。"陆坚抱了抱拳，声音沙哑。
秦诗点了点头，在陆珥宣面前坐下，伸手搭上他的腕脉。
脉象比杨大娘子还乱。阴气已经不是在体表游走了，而是深入经脉，缠在脏器上，像一条条看不见的蛇。白天他清醒的时候还能勉强压住，一到夜里魂魄松弛，阴气趁虚而入，操控他的身体——这就是他半夜唱戏的缘由。
"陆公子，我问你几句话，你如实答我。"秦诗放开手。
陆珥宣抬了抬眼，嘴角动了动，像是要笑，但扯不动："长公主请问。"
"你在青石岭那个戏园子旁边过夜的时候，有没有进过园子里头？"
陆珥宣的手指攥紧了扶手，指节发白："进了。"
"进去了多久？"
"半个时辰……不到。"他的声音越来越低，"我听见里头有人唱戏，就……就进去了。可进去之后什么人都没有，只有一面铜锣挂在戏台上。我碰了一下那面锣，后来就不记得了。"
铜锣——又是巫族的东西。跟杨大娘子的铜镜、曹轩旧院的引魂术，根源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秦诗站起来，走到陆坚夫妇面前。
"陆公子的病是阴气入体，根源在青石岭那个戏园子里。光靠吃药压不住，唯一的办法是回到源头，把阴气的根断了。"
陆夫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："回青石岭？那地方荒山野岭的——他现在这个样子，怎么走得动？"
"走不动也得走。"秦诗的语气没留余地，"再拖下去，阴气入脏，到时候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。"
陆坚攥着拳头，青筋暴跳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："什么时候走？"
"越快越好。但不能一个人去。"秦诗看了陆珥宣一眼，"阴气缠身的人走夜路，万一途中发病，身边没人照应就是送死。"
"我派人跟着——"
"不用你们家的人。"秦诗打断陆坚，"陆府的人没有修行底子，跟去了也帮不上忙，反而容易被阴气冲撞。我安排人护送他过去。"
陆坚愣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秦诗从袖中取出两道符咒，一道叠好塞进香囊，递给陆珥宣："这个贴身戴着，能暂时压住阴气，管三天。三天之内你必须赶到青石岭，找到那面铜锣。"
又把另一道符递给陆坚："这是破阴符，到了铜锣跟前，用朱砂把符纹临在锣面上，锣会碎。锣一碎，缠在他身上的阴气就断了根。"
陆珥宣接过香囊，手指冰凉，但握得很紧。
"多谢长公主。"
秦诗看着他，又加了一句："如果三天之内你没能赶到，或者到了之后发现情况不对——别硬撑，往南走，南边有座清虚观，到那里求援。"
陆珥宣点了点头，撑着扶手站起来，浑身僵硬，冷汗涔涔，但硬是站直了。
"我今晚就走。"
陆夫人的泪又涌出来了，陆坚的拳头攥得更紧，但谁也没拦。
秦诗让人去叫了楼千机手下一个叫赵四的隐卫过来——赵四当过兵，胆子大，身上带过杀气，不怕阴祟。她交代了赵四一路上的注意事项，又给他画了两道护身符，才放他们出发。
陆珥宣走出门的时候，脚步慢，但一步没停。
陆坚夫妇站在堂前，谁也没追出去。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曳，三个人的剪影投在墙上，晃来晃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