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下起了雪。
秦诗和谢景并肩走在街上,雪花落在肩头,凉丝丝的。谢景伸手替她拂掉发顶的雪,指尖碰了碰她的耳朵。
"冷不冷?"
"还行。"秦诗偏了偏头,嘴角微微翘着,"你手更凉。"
谢景哼了一声,把手缩回袖子里。两个人继续走,步子不快不慢,谁也没说话。这两天绷得太紧,难得有这一小截松快的时候。
这份松快没持续多久。
刚拐进清荷园所在的巷子,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门口。那人穿着僧袍,头上顶着个斗笠,斗笠边缘结了一圈冰碴子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冻僵的鸟。
秦诗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那人抬起头,是个十五六岁的小沙弥,脸冻得通红,嘴唇发紫。看见秦诗,他扑通一声跪下了。
"郡主!师公他、他坐化了!"
秦诗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。
小沙弥说的师公是慧明大师——护国寺的老禅师,先帝亲封的护国僧。秦诗七岁那年随母亲在护国寺暂住,慧明还是寺中的首座,没事就教她认草药、讲经文,是秦诗幼年时少有的待她温和的长辈。后来秦诗入了玄门修行,慧明也云游四方去了,前几年才回到护国寺静养。秦诗每次去寺里,都会去给他请安。上回去护国寺见法空大师,她还顺道看望了慧明,老人当时精神尚好,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。
"什么时候的事?"秦诗的声音有点发紧。
"子时。"小沙弥喘着粗气,"师公走之前一直念着您的名字,念了好几遍。他说——他说让您去送他最后一程。"
秦诗站在原地,雪花落在她脸上,凉得刺骨。
"备车——"谢景开口。
"不坐车,走着去。"秦诗打断他。
谢景看了她一眼,没反驳,只是默默跟在她身侧出了门。
雪越下越大,地上积了半尺厚。秦诗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进深雪里,脚印刚留下就被新雪覆盖。她的脊背挺得笔直,但谢景看得到她攥在袖口里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没劝,只是始终跟在她肘后寸许,大手虚虚护着,掌心朝内收拢。目光不停地扫过沿途的暗巷和飞檐阴影,警惕得像在边关巡夜,却把全部锋芒敛成了无声的守。
到了护国寺,禅房里点着长明灯,经幡在穿堂风里轻轻飘动。
慧明大师盘坐在蒲团上,面容安详,像睡着了。
秦诗走到他面前,缓缓跪下,三叩首。额头触地的那一刻她的眼眶热了,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。直起身看着慧明安静的面容,心里涌上一股钝钝的酸涩——又一位故人走了。
她跪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。就在起身的瞬间,禅房里忽然响起一声——
"阿弥陀佛。"
声音不大,但清晰得很,像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。小沙弥猛地抬头四顾,吓得脸都白了。净空大师从门外赶进来,也是一脸惊疑。
禅房里没有别人。
秦诗的目光落在墙上——那里挂着慧明生前写的一幅字,只有两个字:放下。
墨迹沉静,笔锋里带着一股从容。
一滴泪终于从秦诗眼角滑落,无声地坠入地上的雪尘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