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回到清荷园后一晚上没睡好。
她在床上翻来覆去，脑子里全是法空那张遗书。监寺——她当个郡主都嫌累，再去管一座寺庙，那不是找罪受？可钥匙都收了，灵堂也守了，这坑她已经跳进去了，爬不上来。
第二天一早，净空大师就来了清荷园，身后还跟着两个执事僧人，手里捧着经簿和香案，一副要办正事的架势。
"郡主，这是师叔祖的监寺令牌。"净空大师双手托着一枚铜牌，语气庄重，"昨日您说回去想想，老衲等了一夜，不知郡主想得如何了？"
秦诗看着那枚铜牌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"净空大师，我昨晚想了一夜，还是觉得——"
"郡主。"净空大师打断她，"师叔祖圆寂前交代了，无论您答不答应，这令牌都必须交到您手上。您若不接，它就供在灵堂里，等您回心转意那一天。"
这话说得，接也不是，不接也不是。接了就是认了，不接便是一块牌子搁在灵堂里戳她脊梁骨。
秦诗深吸了一口气，伸手把铜牌拿过来。指尖触到冰凉金属的一瞬间，心往下沉了沉——这哪是令牌，分明是副枷锁。
"行，我接。"她的声音发紧，"但我有言在先，寺里日常的事我不管，我只管法空大师托付的那份因果。账目人事修缮什么的，你们自己料理。"
净空大师微微颔首："师叔祖遗书里也是这个意思，说您只管'因果'二字便够了。"
秦诗把铜牌揣进袖子里，脸上青白交加，心里堵得慌。这哪是托付，分明是师兄弟俩联手挖了个坑等她跳——法空在前面递钥匙，慧明在后面封退路，她一个外人硬是被架到了这个位置上。
——
法空的灵堂设在护国寺后院偏殿。
秦诗当天就搬了过去守灵。净空大师劝她不必，她没听——既然接了这差事，面子上总得过得去，再说法空好歹传了她镇阴的法门，于情于理都该守这一夜。
偏殿里就她一个人，长明灯的火苗子跳来跳去，法空的灵位在烛光里安安静静的。秦诗盘腿坐在蒲团上低声诵经，声音在空旷灵堂里回荡，听着怪孤寂的。
到了后半夜，她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，肩背僵得像块木板，眼底青影浓重。她硬撑着没睡，腰杆挺得笔直，但整个人看着像一尊快要裂开的石像。法空啊法空，你倒是走得干脆，留个烂摊子给我收拾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殿门轻轻推开了。
谢景走进来，手里端着碗热粥。他看了秦诗一眼，没说话，把粥搁在她面前。
秦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端起来喝了两口，烫得龇牙。
"守了一夜？"
"嗯。"
"图什么？"
秦诗没答，放下碗擦了擦嘴。站起来的时候双腿发软，晃了一下，谢景眼疾手快扶住她的手臂。她侧头看了他一眼，那目光里有一瞬间流露出依赖，但很快就被她收了回去，换上了郡主该有的冷峻。
"没事。"
话音刚落，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灵堂，两人身上全是雪，风尘仆仆的。男人穿着半旧的棉袍，面相老实但眉头紧锁；年轻人脸色发白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眼圈底下泛着青，像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。
秦诗认出来了——陆坚，怀恩县陆家的家主。旁边那个是他的嫡子陆珥宣。
陆珥宣之前帮她去青石岭查过那座戏园子的阴气，赵四传回来的"情况有变"就是关于他的事。后来赵四报了平安，说人已经接出来了，但受了些惊吓，秦诗还惦记着等他缓过来再问问详情，没想到他们父子直接跑到护国寺来了。
"陆家主？"秦诗迎上去，"你们怎么来了？"
陆坚扑通一声跪下了："郡主救命！"
秦诗吓了一跳，赶紧扶他起来："有话好好说，别跪。"
陆坚站起来，声音发颤："郡主，怀恩县出事了。犬子去青石岭那座戏园子查过之后，戏园子后面的山坳里就开始闹鬼了。起初只是半夜有哭声，后来越闹越凶——这几天村里的牲口半夜惨叫，第二天就死在雪地里，脖子上全是牙印。昨天晚上，我邻居家的小孙子不见了，今早在山坳里找到了衣裳……"
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，说不下去了。
陆珥宣站在旁边，脸色更白了，嘴唇哆嗦着不敢看秦诗。他上次去青石岭就差点出了事，现在山坳又闹起来，他这阵子连觉都睡不安稳。
秦诗揉了揉眉心，心里头一万个不想接——她刚被法空坑了一道当了监寺，还没喘口气呢，又来一桩。但一看法空的灵位，再看看陆珥宣那副惊惶的样儿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法空让她当监寺，说的是"护寺千年因果"。护国寺的因果不只是寺里的事，还有这一方的安宁。怀恩县就在护国寺脚下的地界，出了事她不管，谁管？
"我知道了。"秦诗深吸了一口气，喉头微动，像是咽下了什么不好受的东西，"我去看看。"
陆坚千恩万谢。秦诗摆了摆手，让谢景带他们去偏殿歇着，自己去了后院。
——
后院青石地上，秦诗飞快地画好了传送阵。
她之前给陆珥宣的破阴符上留了自己的灵力印记，靠着这道印记就能定位青石岭附近的灵力场，直接传送过去。
符文冷光亮起来，映着她绷紧的下颌线。
"陆珥宣，过来。"
陆珥宣缩了缩脖子，磨蹭着走过来。
秦诗一把拽住他后领，拽得他踉跄了一步："别磨蹭，走。"
谢景站在旁边，刚要跟上。秦诗回头看了他一眼："你别来，留着看家。法空刚走，寺里不能没人。我那边查完了让纸鹤传信。"
谢景皱了皱眉，但没反驳，只低声说了句："小心。"
秦诗点了点头，拽着陆珥宣跃入阵中。
光芒一闪，风雪扑面而来。
怀恩县。山坳边上。
秦诗脚刚落地就踩进了半尺深的雪里，冷风割在脸上像刀子。她一手攥着陆珥宣的后领，灵力覆在两人周身挡住风雪，目光扫过远处黑黢黢的松林。
"走，带路。"
陆珥宣哆嗦着往前迈步，每走一步雪都没到小腿。秦诗跟在他身后，灵力在脚下铺开，踏雪无声，步伐稳当得多。
风雪里，她眉间的焦躁像出鞘的刀锋，但脚步越走越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