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在松林尽头，地势低洼，风从四面灌进来，冷得透骨。
陆珥宣带着秦诗走到一处凹地旁边，指着雪地说："就、就是这儿。我上次来查戏园子的时候，在这附近捡到过一条红头绳，当时没在意，后来才觉得不对——这种荒山野岭，哪来的红头绳？"
秦诗蹲下来，灵力探入雪地。
地表下面有东西——不是活物，是骨殖的气息。很淡，被冻土和积雪压着，但瞒不过她。
"挖。"
"啊？"
"我说挖，你聋了？"秦诗回头看他一眼，"用手也行，用脚也行，把这块雪刨开。"
陆珥宣虽然害怕，但不敢违拗，蹲下来开始刨雪。秦诗也在旁边帮忙，灵力化开冻土，一层一层往下剥。
没过多久，雪坑里露出了一截骨头。
秦诗伸手把骨头取出来，拂掉上面的碎土。是一截腿骨，泛着灰白色，断口参差不齐，明显是被利器砍断的。
"女性腿骨，死者年纪不大。"秦诗的声音很平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，"断口是刀劈的，不是锯的，一刀下去没砍断，补了第二刀。"
陆珥宣看着那截骨头，脸刷地白了，整个人往后缩，一屁股坐在雪地上，嘴巴张着说不出话来。他想跑，腿却软得站不起来。
秦诗瞥了他一眼："死人而已，还能翻了天不成？定定神。"
这话冷冰冰的，但陆珥宣反倒被震住了。他大口喘了几下，把想跑的念头硬生生压回去，哆嗦着站起来，不敢看骨头，但至少没再往后缩。
秦诗把腿骨放在一旁，继续往下挖。又挖了一尺多深，找到了更多骨殖——盆骨、脊椎、肋骨，散得七零八落，像是被分尸之后随手丢弃的。每一块骨头上都没有软组织残留，说明死者已经死了很长时间。
秦诗一块一块检视过去，眉头越拧越紧。这些骨头的断口都很粗糙，砍的人没什么章法，但下手很重，有几刀几乎把骨头劈成了两半——这不是一时冲动，是泄愤。
"郡主，这……这是谁？"陆珥宣的声音发颤。
秦诗没回答。她从袖中取出朱砂和符纸，咬破指尖，血珠滴在朱砂上调匀，在符纸上画了一道招魂符。
"陆珥宣，你站到那棵松树后面去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许出声，更不许跑。跑了我救不了你。"
陆珥宣连滚带爬地躲到松树后面去了，抱着树干缩成一团。
秦诗把招魂符贴在腿骨上，单手掐诀，低声念咒。
符纸上的朱砂泛出暗红微光，风雪忽然停了——不是自然的停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。紧接着，黑雾从雪坑里翻涌而出，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，冷得人骨头缝都疼。
黑雾里慢慢凝出一个人形——是个年轻女子的残魂。
她只有半截身子，头颅模糊不清，像一团被揉烂的面团。身上穿着戏服的残影，水袖断了半截，上面全是暗色的污渍。她悬浮在雪坑上方，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厉。
陆珥宣在松树后面看见这一幕，差点叫出声来，赶紧死死捂住了嘴。
秦诗站在原地没动，铜钱剑垂在身侧，目光平视残魂。
"你叫什么名字？"
残魂的嘴巴张合了几下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："蝶……蝶衣……"
"蝶衣，你是哪个戏班的？"
"金……金声班……"
秦诗点了点头。金声班是怀恩县有名的戏班，三四年前突然散了，当时有人说班主卷了钱跑路，现在看来没那么简单。
"你是怎么死的？"
蝶衣的残魂猛地颤了一下，模糊的头颅上裂开一道缝——那是她的嘴，在哭，也在嘶吼。
"他骗我……他说带我走……他砸了我的头……把我砍成一块一块……扔在山里……"
阴风骤起，雪屑横飞。蝶衣的残魂在黑雾里扭曲翻涌，怨气像潮水一样往外涌，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秦诗站稳了没动，铜钱剑微微抬起，剑身上的铜钱轻轻撞击，发出细碎的声响，把蝶衣的怨气压住了几分。
"他叫什么？"
蝶衣的残魂沉默了几息，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："他手上戴着青玉扳指。右手拇指，青玉扳指——我到死都记得。"
青玉扳指——秦诗的眉头微动。这条线索很关键。
"蝶衣，你的尸骨不全，头颅在哪儿？"
蝶衣的残魂指了指山坳深处："冰下面……河里……他把我头扔进了河里……"
秦诗收了招魂符，黑雾散了一半，蝶衣的残魂悬浮在原地没有离开，那模糊的头颅望着秦诗，像是在等一个承诺。
"我替你把尸骨找齐，也替你找出戴青玉扳指的那个人。"秦诗看着她，"你信不信我？"
蝶衣的残魂沉默了几息，然后缓缓颔首。
风雪似乎停了一瞬，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长明灯芯子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