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转头看向山坳深处，那里有一条被冻实了的溪流。
"蝶衣，你的头在河里哪一段？"
蝶衣的残魂飘向溪流的方向，停在一处河湾上方。冰面很厚，雪覆在上面，看不出有什么异样。
秦诗走过去，蹲在冰面上往底下看——什么都看不见，冰太厚了。她用灵力探了一下，冰层下面确实有一股极淡的阴气，被冰水封着，如果不是刻意去找，根本发现不了。
她从袖中取出铜钱剑，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剑身上，然后以剑为笔，在冰面上画了一道破冰符。
"破。"
符文亮起的瞬间，冰面咔嚓一声裂开了。寒流倒卷，冰水翻涌着涌上来，冷气冲得人直打哆嗦。秦诗往后退了一步，灵力护住周身，示意蝶衣过去。
"你能下得去吗？"
蝶衣的残魂看着冰水，魂体微微发颤——魂魄遇水如遇火，下去就是灼皮蚀骨的痛。但她没有犹豫，猛地往前扑，双手探入刺骨的冰水中。
嘶嘶的白烟冒起来，蝶衣的残魂痛得浑身颤抖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。但她咬牙忍住了，在冰水底下摸索了一阵，捞出一颗泛黄的头骨。
头骨后侧有一道明显的裂痕，从头顶一直延伸到后脑勺，是被重物砸出来的。裂痕旁边还有几道细小的裂纹，说明砸了不止一下。
蝶衣捧着头骨，残魂的身躯剧烈颤抖，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。
"他砸了我三下……第一下我没死，我求他……他笑了，又砸了两下……"
陆珥宣在松树后面听见这话，整个人缩成一团，牙齿打颤，抱头蹲着不敢抬头。他后悔死了——当初为什么要去查那个破戏园子？现在好了，闹出人命来了，还是被分尸的。
"陆珥宣！"秦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
陆珥宣哆嗦着站起来，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，一步三晃地走过去。
"山坳里还有散落的骨头，你去那些石缝和树根底下找找。找到就包起来拿回来。"
"我、我一个人？"陆珥宣的声音都变了调。
"蝶衣不会害你，她只恨杀她的人。"秦诗看了他一眼，"快去，天黑之前得找完。"
陆珥宣咽了口唾沫，抱着布包转身就去找了。他蹲在石缝边翻找，指甲缝里全是冻泥，手冻得发紫。每翻出一块骨头，他的胃就翻搅一下，想吐又不敢吐，硬是咽了回去。找到一块就赶紧用布包好，抱着跑回来放下，再去找下一块。
来回跑了四五趟，他找到了两截臂骨和三根肋骨，脸色已经青得不像话，嘴唇乌紫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秦诗把所有骨殖按照人体位置排在雪地上，一块一块拼合。腿骨、盆骨、脊椎、肋骨、臂骨——最后是头骨，蝶衣亲手捧过来的那颗。
头骨放上去的那一刻，蝶衣的残魂猛地跪下了。
秦诗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帛，轻轻覆在拼好的骨架上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郑重的事。
风停了。雪也停了。
连飘在半空的雪屑都凝住了，像整个天地都在低头看着地上这具残破的尸骨。
蝶衣跪在雪地里，额头触地，一下一下地叩首。她没有再哭，也没有再嘶吼，怨毒褪去了，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凄怆和期盼。
"多谢……多谢恩人……"
"别谢我。"秦诗俯身把裹好尸骨的布包抱起来，分量很轻，轻得让人心里发堵，"你说的那个戴青玉扳指的人——他还在怀恩县吗？"
蝶衣的残魂点了点头。
"他叫什么？"
"翁旭才。"蝶衣的声音像碎冰在河底碰撞，"他是金声班班主的朋友，常来看戏。他说喜欢我，说要带我走，远走高飞……我信了。结果他把我骗到山坳里，砸了我的头，砍了我的身子……"
她顿了一下，模糊的头颅上那道裂痕仿佛又裂开了一次。
"他手上那枚青玉扳指，是他老爷赏的。他杀我那天，扳指上沾了我的血，他擦了半天擦不掉，一边擦一边骂……"
秦诗的眉头拧了一下。青玉扳指，老爷赏的——这说明翁旭才不是主谋，他背后还有人。一个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杀一个戏班女伶，除非是受人指使，或者灭口。
"你说的老爷，是谁？"
蝶衣的残魂摇了摇头："我没见过。翁旭才提过几次，说他老爷是县里的大人物，很有权势，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。"
秦诗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。翁旭才，青玉扳指，幕后的老爷——这条线，她得顺到底。
"你的骨头我带回护国寺安置，冤屈我替你洗。"秦诗把布包抱紧了些，"你先别散，跟着我。等事情了了，我送你投胎。"
蝶衣的残魂又叩了一个头，然后化作一缕微光，悄然跟在了秦诗身后。
秦诗转身往山坳外走，步子沉稳，每一步都踏碎了脚下的寒雪。陆珥宣跟在后面，还是哆哆嗦嗦的，但至少没再说什么丧气话。
怀恩县的轮廓在风雪将歇的天际线上若隐若现。
"陆珥宣。"
"在、在——"
"翁旭才这个名字，你听过没有？"
陆珥宣想了想，脸色又变了一下："听过……他是县里翁家药铺的掌柜，以前跟金声班走得近。我小时候见过他几回，手上确实老戴着个扳指。"
秦诗的脚步没停，目光刺向怀恩县的方向。
翁旭才。翁家药铺。幕后的老爷。
她踩着满地风雪往前走，身后一缕微光悄然相随，像是这片寒夜里唯一的一点暖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