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怀恩县回来的时候,秦诗差点没爬上护国寺的石阶。
传送阵把她和陆珥宣送到了山脚下,但护国寺在半山腰,一百零八级台阶,平时走不觉得什么,这会儿她怀里抱着一个尸骨布包,灵力几乎耗尽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走到第五十级的时候,她的膝盖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
"郡主——"陆珥宣在旁边想扶她。
"别碰我。"秦诗咬着牙,把布包往怀里收紧了些,"你先上去,告诉净空大师,让他备好往生堂。"
陆珥宣不敢多话,撒腿就往山上跑。
秦诗一个人慢慢往上挪。腿在发抖,额头上全是汗,风一吹又冷又黏。她低着头盯着脚下的石阶,一步一步数着走,数到第九十级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,一屁股坐在台阶上,大口大口喘气。
布包搁在膝上,里头的骨头轻得不像话。秦诗低头看着那裹布,眼眶有点发酸——一条人命,到头来就剩这么点东西。
"秦诗!"
谢景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
她抬头,看见谢景从寺门口疾步走下来,三步并作两步跨下台阶,到她面前蹲下身。
"伤哪了?"他的手直接去翻她的袖子。
"没伤,就是累。"秦诗挡开他的手,"灵力用多了,歇一会儿就好。"
谢景没说话,绕到她身后,双手按上她的肩颈,指腹用力揉按酸胀的肌肉。他的动作很轻,但力道不省,酸得秦诗直抽气。
"你轻点!"
"忍着。"谢景的声音闷闷的,"你一个人跑出去,灵力耗成这样,传信的纸鹤都没发一只回来——你知不知道我在这边守了一整天?"
秦诗没吭声。她知道谢景不是在怪她,是后怕。上次赵四的纸鹤被人截过,这次她又一个人跑去怀恩县,换他也会急。
谢景也没再说什么,按了一会儿,手上的力道慢慢变轻了。他的眉头还是拧着的,眼底有一层压下去的焦灼。
——
陆坚在寺门口等着,看见秦诗被谢景扶着上来,赶紧迎了几步。
"郡主辛苦了!犬子无用,让郡主受累了——"
"陆家主。"秦诗打断他,目光扫了一眼缩在陆坚身后的陆珥宣,"你儿子二十岁的人了,见几块骨头就吓成那样。体弱当强身,心弱当练胆,你平时怎么教的?"
陆坚的笑容僵在脸上,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陆珥宣更是满脸通红,恨不得把脑袋缩进领子里。
"郡主说得是,是下官教子无方……"陆坚干笑着,再不敢多嘴。
旁边几个小沙弥低着头,大气都不敢出。台阶上的气氛一时间又难堪又尴尬。
秦诗也没真想骂人,就是累得没好气,说完就往偏殿走了。谢景跟在她后面,顺手把她怀里的布包接了过去。
——
偏殿里点着灯。谢景把布包放在案上,解开裹布,逐寸检视那些骨殖。
他的动作很慢,指尖拂过每一块骨头的断口,到头骨的时候停住了。后脑勺那道裂痕从头顶延伸到枕骨,砸了三下,每一下的位置都差不多——下手的人很稳,不是一时冲动,是铁了心要杀人。
谢景的手指在那道致命创口上停了很久,一言不发,脸色越来越沉。
秦诗坐在旁边喝水,看他那个样子,问:"看出什么了?"
"凶器是铁锤之类的重物,锤面不宽,大概两寸。"谢景的声音很低,"下手的力度和角度都很一致,不像生手。"
"嗯,蝶衣也说了,那人砸了三下,第一下没死还求了饶,他又补了两下。"
谢景没再说话,把裹布重新盖好,站到了秦诗身后。他脸上的表情冷而沉,无声地传递着一件事——凶手还没找到,杀机犹在。
——
净空大师来了,带着往生堂的钥匙。
秦诗在往生堂的供案上摆好尸骨,点燃三炷香,然后取出灵符燃起。符火金光一闪,蝶衣的残魂从布包里飘了出来,跪在供案前。
"蝶衣,魂魄归位,今后就在这里暂住。"秦诗的声音平静,"等冤屈洗清,我送你回乡归葬。"
蝶衣的残魂叩了三个头,金光敛尽,魂魄隐入了灵位之中。
秦诗直起身,转头看净空大师:"蝶衣是四里乡人,大师可知道四里乡从这儿怎么走?"
净空大师合十:"四里乡在怀恩县东边,离县城约莫二十里。郡主若要去,老衲可安排人引路。"
"不急,先把这边的事料理完再说。回乡的路还远,追凶的路更长。"
秦诗看了眼殿外,夜风卷着雪粒掠过石阶,灯火摇摇晃晃的,众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