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，秦诗就带着谢景和张半仙出发去了四里乡。
张半仙原本是留在清荷园看家的，但秦诗这次去怀恩县查案，需要有人帮着看风水辨阴气，他好歹会点通灵的皮毛，比一般人管用。老头嘴上抱怨"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"，屁股却老老实实上了马车。
净空大师安排了一个小沙弥引路，二十里路走了大半天，到四里乡的时候已经过午了。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散在山坳两边，屋顶上的雪还没化完，看着灰扑扑的。
"蝶衣她娘住在村东头，姓云，嫁的是赵家，村里人都叫她云赵氏。"小沙弥指了指远处一间矮房子，"她男人前几年死了，就剩她一个人过。"
秦诗点了点头，让小沙弥在村口等着，自己带了谢景和张半仙往那间矮屋走。
张半仙一路上都在嘟囔："殿下，咱这是来干啥的？蝶衣的骨头不是已经收了吗？找她娘……她娘能知道啥？"
"蝶衣是怎么沦落到戏班的，总得查清楚。"秦诗头也没回，"翁旭才杀她是因为什么，幕后的老爷又是谁——这些事她娘未必知道，但她至少能告诉我们蝶衣的来历。"
到了矮屋门前，秦诗敲了敲那扇锈蚀的铁木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，头发花白，身上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，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她看见秦诗三个陌生人站在门口，先是一愣，然后目光落在秦诗手里的布包上——那里面装着蝶衣的灵位。
云赵氏的脸色骤然变了。
"你们……你们是……"
"云赵氏？"秦诗看着她，"我是护国寺的秦诗，关于你女儿蝶衣的事，我来跟你说。"
云赵氏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双手猛地捂住脸，蹲在门口痛哭起来。
"我的蝶衣——我的儿啊——"
哭声沙哑而凄厉，像是一把锈了十年的刀终于从鞘里拔了出来。
秦诗弯腰扶她起来，三个人进了屋。屋里又暗又冷，只有一扇小窗透着光，墙角堆着些干柴，灶台上落了灰，看得出好几天没开伙了。
云赵氏坐在条凳上，哭得说不出整话，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："我……我对不住她……当年……当年是我把她卖了……"
张半仙站在旁边，脸色很不好看。他一开始还带着几分愤懑——什么样的娘能把自己闺女卖了？但看着云赵氏那副枯槁的模样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"怎么卖的？"秦诗的声音很平，"从头说。"
云赵氏抹了把泪，抖着嗓子开了口："那年蝶衣八岁，她爹病重，家里揭不开锅……牙子找上门来，说城里的大户人家要丫鬟，管吃管住，比在家里强……我就……我就……"
她说不下去了，转身从床头的破柜子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本子，双手捧着递到秦诗面前。
那是一本旧账本，纸页发黄卷边，上面歪歪扭扭地记着几笔账。最后一行写着——
"卖女蝶衣，纹银五两。"
张半仙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字，胸口的火气一下子灭了大半，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酸涩的钝痛。五两银子，一条人命。
穿堂风吹进来，账本的纸页哗哗翻动，声音像刀子刮过耳膜。
云赵氏捧着账本泣不成声："我后来去打听过，牙子没把蝶衣送到大户人家，转手卖去了戏班……我想去赎，可我连路费都凑不出……她爹第二年就死了，就剩我一个人……"
张半仙终于没忍住，蹲下身伸手搀住云赵氏的胳膊，声音也有些发哑："大娘，您先别哭……殿下是来替蝶衣讨公道的。"
谢景一直站在门边没说话。等云赵氏的哭声渐渐小了，他才低声开口："有些错，一辈子都赎不清。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伸手把账本从云赵氏手里接过来，轻轻合上，放回她掌心里。
阳光从门口漫进来，照在云赵氏粗糙的手上，却照不亮那本被泪渍和岁月浸透的薄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