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没有急着走。
她坐在云赵氏对面,等她哭够了,喘匀了气,才开口问下一个问题。
"云赵氏,蝶衣是八岁被卖出去的,那之前——还有一个姐姐?"
云赵氏的动作一僵。
"你怎么知道……"
"蝶衣跟我提过,她有个姐姐,叫云容。"秦诗看着她,"她小时候的事记得不多,但她记得姐姐。"
云赵氏的嘴唇开始哆嗦,双手死死抠着衣襟上的补丁,指节泛白。
"云容……云容是大丫头,比蝶衣大三岁……"她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"她爹还在的时候,把云容也……也卖了。"
"卖给谁了?"
"城里的……沈家,说是做丫鬟。"云赵氏低下头,不敢看秦诗,"牙子说的是做丫鬟,可后来我打听到,沈家是……是那种人家……"
秦诗明白了。沈家是怀恩县有名的富商,做的是皮肉生意,所谓"买丫鬟"不过是遮掩。
"云容后来怎么样了?"
云赵氏的喉头滚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"你不知道?"秦诗追问。
"我不知道……"云赵氏摇着头,声音越来越小,"卖出去之后就没消息了……沈家不让我见她,我去了几回都被赶出来……后来听说沈家搬走了,我就再也找不到她了……"
秦诗沉默了几息。
昨天楼千机的人查到了怀恩县的旧档,里面有一桩十年前的无名尸案——一个十六岁的女子死在沈家后院的柴房里,验尸档上写的是"病故",但仵作备注里有四个字:"遍体鳞伤"。死者没有名字,登记的是"沈家丫鬟"。
楼千机的人顺藤摸瓜查下去,沈家当年的牙子还活着,承认这个"沈家丫鬟"就是从四里乡云赵氏手里买来的,本名叫云容。
"云容已经死了。"秦诗说,"十年前就死了。"
云赵氏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,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,差点从条凳上栽下去。
"什么……"
"沈家买她进去之后,先是做丫鬟,后来逼她接客。云容不肯,被打了好几回。第三年她逃过一次,被抓回去之后沈家断了她的饭,关在柴房里活活饿死的。"秦诗的声音很稳,但攥着衣角的手指节发白,"死的时候十六岁。"
云赵氏的瞳孔骤然失焦,嘴唇无声地开合了好几次,然后迸出一声嘶哑的哭喊——不像人声,像是一只被踩住喉咙的兽。
"我的容儿——"
她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尊泥塑,浑身剧烈颤抖,忽然抬起手,狠狠掴了自己一个耳光。
啪。
声音清脆而刺耳,皮肉相击的响动在破屋子里回荡。
"我该死——我卖了她——我害了她——"
又一下。
啪。
"我早该去查的——我早该去找她的——"
第三下更重,枯瘦的手掌震得旁边的木凳吱呀作响。云赵氏的眼中血丝密布,十年积压的自责和愧疚终于撕开了理智的口子,化作了癫狂的自我凌迟。
秦诗扑过去拦住她的手,双臂颤抖不止。
"够了!"
云赵氏还在挣扎,枯瘦的手腕在秦诗掌心里扭动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久病的老妇人。秦诗死死抱住她,泪珠砸在云赵氏的手背上,迅速洇开。
"人已经没了,你打死自己也换不回来!"秦诗的声音哑了,把云赵氏紧紧箍在怀里,"你还有蝶衣的冤要伸——你要是也把自己作死了,谁来替她们讨公道?"
云赵氏终于不挣扎了,整个人缩在秦诗怀里,像一根被风折断的苇秆,剧烈地起伏着。
张半仙站在墙角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,没吭声。谢景偏过头去,肩膀微微绷紧,喉结动了一下,终究什么也没说。
屋里弥漫着咸涩的泪味,窗外的桂花树光秃秃地立在寒风里——那是云赵氏当年亲手种的,两个女儿被卖走之后,她院子里什么都没留,就剩了这一棵。
秦诗抱着云赵氏,忽然想起了蝶衣在山坳里说的那句话:"姐姐也没了。"
原来不只是她一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