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南看了那几封信看了很久，最后放下，揉了揉眉心。
"秦长公主，你刚才说离王跟沈家有往来——这件事你查了多久？"
"三天。但我查离王的事不止三天。"秦诗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折子放在案上，"之前长公主被下狱，我就觉得不对劲。长公主谋逆的罪名站不住脚，陛下不是不知道，可还是判了斩首——这说明有人在背后推。"
"你怀疑是离王推的？"
"不是怀疑，是确定。"秦诗翻开折子，"这是长公主府旧档的抄录，我让楼千机的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的。长公主早年跟右巫祝有过往来——不是她主动往来的，是右巫祝的人以医女的身份渗透进长公主府，潜伏了三年。长公主后来发现了，把人赶了出去，但这件事被人拿来做文章，成了她'通巫'的把柄。"
"通巫"两个字一出来，慕容南的眉峰骤然锁紧。
巫族余孽是朝廷的心腹大患，先帝在时曾下过严旨，凡与巫族勾连者以谋逆论处。长公主被扣上"通巫"的帽子，就算陛下想保也保不住。
"你是说，右巫祝跟离王是一路的？"
"目前没有直接证据，但时间线对得上。右巫祝的人离开长公主府后，不到半年就出现在离王府的宴席上——是以江湖术士的名义被引荐的。这之后离王开始频繁接触军中将领，长公主被弹劾也是从那之后不久。"
秦诗顿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："还有，离王安排曲映月夜入内狱见长公主最后一面——这事殿下也知道。他为什么要帮曲映月？不就是因为曲映月是长公主的女儿，帮她就是收买长公主旧部的人心？"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烛火微微发颤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碰了一下。
慕容南垂下眼没说话，指节开始叩击案面，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——节奏由急转缓，像是在心里反复权衡什么。巫族余孽、长公主之死、离王的野心——三件事搅在一起，牵一发而动全身。他是太子，但这盘棋太大了，大到他每一步都得掂量后果。
秦诗没有催他，但她也没有等太久。
"殿下，我问你一件事。"
慕容南抬起头。
"巫祝该不该灭？"
这话问得直白，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到了要害上。慕容南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立刻回答。
"巫族余孽害了多少人，殿下比我清楚。右巫祝如果真的跟离王勾结，那就不只是朝堂上的争斗，而是整个大魏的隐患。"秦诗的目光直直地看着他，"您是太子，这件事您躲不过去。"
慕容南迎上她的目光，两个人对视了几息。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凝滞，信任还没全然落地，试探却已深入骨髓。
"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？"慕容南的声音很低。
秦诗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"请离王出宫建邸。"
慕容南的眉头皱了起来："什么意思？"
"离王现在住在宫里，他的动向您根本摸不清。宫里的人、宫里的路、宫里的暗道——他比您我熟得多。他在宫里待一天，您就被动一天。"秦诗一字一句地说，"但如果他出了宫，建了自己的王府，他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您眼皮子底下。谁进他的门，谁出他的墙，您安排人盯着就行。"
"他会肯吗？"
"他巴不得。"秦诗的嘴角微微一动，"离王在宫里看似安全，实则束手束脚。宫里头规矩多、眼线多，他做什么都不方便。出了宫建府，反而能放开手脚——他一定这么想。但我们要的就是他放开手脚，因为他一动，就会露出破绽。在建府这件事上，他越得意，我们就越好办事。"
慕容南沉默了一会儿，手指在案面上慢慢敲了两下。
"你连具体的路数都想好了？"
"想好了。您跟陛下提的时候，先说离王调人去怀恩县的事，再说建府。怀恩县的证据是实的，陛下一听就明白离王有问题。然后您顺势提出建府——理由是离王年长，理应出宫开府，这也是宗室的规矩。陛下权衡之后，多半会答应。离王就算心里犯嘀咕，也不好拒绝——出宫建府是体面的事，他没理由推辞。"
慕容南的眉宇渐渐舒展，烛光映在他脸上，神色从犹疑转成了决断。周身气压悄然上扬，似有无形棋枰在暗处铺开。
"好。"他站起身来，"我考虑一下。"
秦诗也没逼他当场拍板，站起来朝慕容南微微颔首："殿下，今夜的话就到这里。我让谢景加派人在书房周围守着，您安心商量对策。"
她转身朝门外走，经过案边时对秦脂使了个眼色。秦脂会意，悄悄整理好案头的密卷，跟在秦诗身后退了出去。
谢景已经等在门外，秦诗对他低声说了句"加防"，他点了个头，甲胄轻响间已经带人散入了夜色中。
东宫静默如弓满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