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进宫的事暂时没了下文,秦诗回到府里等了一天,没收到宫里的消息。
第二天下午,杨大娘子递了帖子来,请秦诗过府吃茶。
杨大娘子是杨家主母,四十出头的年纪,保养得好,看着像三十多。她跟秦诗的交情不算深,但彼此说得来话——杨大娘子是个明白人,不绕弯子,秦诗最怕跟绕弯子的人打交道。
秦诗到了杨家内院,杨大娘子已经备好了瓜果点心,熏香烹茶,排场摆得挺足。
"秦长公主可算来了,我盼了好几天了。"杨大娘子笑着拉她入座,"快尝尝这个茶,南边刚贡上来的。"
秦诗端起来喝了一口,确实好茶。但她看得出来,杨大娘子今天不只是为了吃茶——她眼角细纹比上次见面深了些,笑意也没到眼底。
"大娘子最近心事不少?"秦诗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。
杨大娘子愣了一下,旋即苦笑:"什么都瞒不过你。也不是什么大事,就是杨家最近不太平。我家老爷在朝中不上不下的,离王那边时不时派人来走动,太子这边也要应酬,两头都得小心,两头都得罪不起。"
"理解。"秦诗点了点头,"在京城里当官,最怕的就是站队。"
两人又聊了几句闲话,杨大娘子的情绪稍微松了些。正说着,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"大娘子!陆大人来了,说有急事求见秦长公主!"
杨大娘子一愣,跟秦诗对视了一眼。
"让他进来。"
不多时,陆坚快步走了进来。他还穿着官袍,显然是从衙门直接过来的,脸上带着一层薄汗,神色凝重。
"秦长公主,杨大娘子,叨扰了。"他拱手致歉,目光落在秦诗身上,"长公主,有件事我必须当面跟您说——翁旭才有下落了。"
秦诗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"在哪儿?"
"京城。"陆坚压低了声音,"他没跑远,反而进了京——而且不是偷偷摸摸来的,是大摇大摆来的。他现在在吏部当差。"
"什么?"杨大娘子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,"翁旭才?那个怀恩县卖药的?他怎么进得了吏部?"
陆坚坐下,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,像是要润润嗓子。他放下杯子,声线发紧:"三天前他救了文国公家的小姐——说是湖边落水,旁人都呆住了,就他一个人跳下去把人捞上来的。文国公感念他救命之恩,不但赏了银子,还给他谋了个吏部的差事。"
杨大娘子的眉毛挑得老高,脸上浮起难以置信的错愕:"文国公府?翁旭才一个卖药的,配得上文国公府的青眼?这算什么事?"
"凭什么——正是我要说的。"陆坚往前倾了倾身子,"我找人打听过那天湖边的情形,有几个疑点。第一,文国公小姐是在自家后湖赏荷时落水的,岸边有十几个下人跟着,居然没有一个人下水去救——全呆立在岸上,就看着翁旭才跳下去。"
"十几个下人没一个会水?"秦诗搁下茶盏,指尖停在青瓷边缘,眼神从温润转成了锐利。
"第二,"陆坚接着说,"翁旭才的水性其实很一般,怀恩县的人都知道。但他下了水之后不但把人救上来了,自己还毫发无伤——连衣裳都没怎么湿。"
"那湖深不深?"
"深,至少丈余。一个水性平庸的人跳进丈余深的湖里救人,自己还能安然无恙——长公主,您信吗?"
秦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的指尖轻轻叩着桌面,节奏由快转慢,目光掠过窗棂上的光影,投向院外。
"整件事是做局。"她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铁板上,"翁旭才救人是假的,文国公小姐落水八成也是假的——一切都是安排好的戏。目的就是让翁旭才借着文国公府的门路进京城、进吏部。"
"可他进吏部干什么?"杨大娘子皱着眉,"一个卖药的,能干什么吏部的活?"
"他不干活的。"秦诗的唇角微微一沉,"他要的是吏部的身份和出入的便利。吏部管的是官员铨选调任,谁要升迁、谁要外放、谁在查谁——这些消息对离王来说,比什么都值钱。翁旭才是离王的人,把他安插进吏部,等于离王在朝廷最要害的部门里钉了一颗钉子。"
陆坚的脸色变了:"长公主是说——翁旭才背后的人还是离王?他从怀恩县跑出来,不是逃命,是离王安排他来的?"
"从头到尾都是离王。"秦诗站起身来,走到窗边,"怀恩县的命案是离王指使的,翁旭才是离王的人,他'逃'来京城不是走投无路,是离王给他铺好了路。救文国公小姐这一出戏,不过是让这条路走得顺理成章罢了。"
杨大娘子和陆坚对视一眼,两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好看。
"长公主,那现在怎么办?"陆坚问,"要不要把翁旭才抓起来?"
秦诗摇了摇头:"不急。翁旭才既然来了京城,就别想走了。但他身上的线连着离王,我暂时不剪——留着他,比抓了他有用。他见什么人、去什么地方、传什么消息,都比他本人值钱得多。"
她转过身看着陆坚:"陆大人,你回去继续盯着翁旭才,他的一举一动事无巨细都报给我。"
"是。"陆坚点头,犹豫了一下又说,"长公主,还有一件事——翁旭才进吏部之后,第一天就去翻过旧档。我的人看到他查的是三年前怀恩县县令的调任卷宗。"
"他叔的卷宗?"秦诗的眉头一动。
"对。他叔当年压了云容的案子,后来调任去了别处。翁旭才查这个,不知道是不是在替离王清理旧账。"
秦诗沉默了一瞬,轻轻叩了两下窗棂。
"知道了。让他查,别拦。他查什么我们就知道离王在怕什么。"
她端起茶盏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,搁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杨大娘子。
"大娘子,杨家最近跟离王府的走动,也帮我留个心。不用做什么,就是听着——离王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,您递个话给我。"
杨大娘子抿了抿嘴,点了点头:"你放心,我盯着。"
秦诗起身告辞。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正厅——茶烟还袅袅地升着,两盏凉茶搁在案上没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