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到后院的时候，张半仙正被谢景摁在下棋。
两个人棋力都不怎么样，但较劲较得厉害。张半仙被杀得满头大汗，看见秦诗抱着个没脸的纸人走进来，像看见救星一样扑了上去。
"殿下！你可算回来了！我再跟谢统领下两盘非得折寿不可——"
谢景冷哼一声："明明是你自己下得臭。"
秦诗没理会他们的插科打诨，把纸人搁在桌上："笔墨拿来。"
张半仙一看那个纸人，脸上的笑就僵了——没脸的纸人，通体雪白，四肢关节都能活动，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纸扎。
"殿下，这是……"
"一会儿你就知道了。笔墨。"
张半仙赶紧去取了笔墨和朱砂来。秦诗铺开白纸，唤出玉坠里的云容。
"云容，跟我说月娘的长相——五官、脸型、身量、习惯动作，越细越好。"
云容的魂魄从玉坠中飘出，看着那个纸人，魂体又颤了一下。但她没有退缩，深吸一口气，开始描述——
"月娘三十五六岁的样子，中等个头，偏瘦，鹅蛋脸，眉毛淡，右边眉心有一颗痣，左眼角有一道小疤——那是年轻时练功摔的。说话声音有点沙，笑起来嘴角往上歪。她走路的时候喜欢微微侧着身子，左手总搭在腰上——她腰不好，常年唱戏落下的毛病。"
秦诗一边听一边在白纸上勾勒，笔锋沉稳，线条精准。画完草图之后，她把白纸搁在一旁，拿起纸人，对照草图开始往纸人脸上画五官。
朱砂勾眉，墨笔描眼，一点红痣点在右眉心，左眼角的小疤用淡墨轻轻一划。
屋里的空气跟着她的笔势凝滞下来，弥漫着一股肃穆的灵压。张半仙和谢景都站在一旁没敢出声。
画完之后，秦诗把纸人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看了看——一个中年妇人的脸已经跃然其上，神态间带着几分精明和疲惫，像是唱了半辈子戏的人。
"像吗？"她问云容。
云容盯着纸人的脸，魂体震颤得厉害，声音发哽："像……太像了……就跟月娘站在面前一样……"
秦诗点了点头，转头对谢景和张半仙说："你们俩出去，把门关上。不管听见什么声音，都别进来。"
张半仙张了张嘴想问，被谢景一把拽了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
秦诗在纸人四周布了一个小型阵法，取出朱砂、灵符和阵盘，依次摆放。然后她闭上眼，双手结印，低声念咒。
朱砂点在纸人双目之上，灵符覆在纸人额头，咒音低回如梵唱。
纸人的身体开始发光——先是指尖，然后是四肢，最后蔓延到全身。灵光如水波荡漾，纸人的皮肤渐渐从纸白色变成了温润的肤色，僵硬的关节开始柔软，胸口微微起伏——像活人的呼吸。
烛火骤暗又亮。
纸人坐了起来。
云容的魂魄飘到纸人面前，伸出颤抖的手去碰纸人的脸——指尖触到的那一刻，纸人的眼睛动了，目光对上了云容。
"月娘"活了。
云容的泪无声地落下来。她看了很久，才开口说话，声音里混着惊惧和希望："这就是……月娘的样子……"
"进去。"秦诗的声音沉稳而不容迟疑。
云容深吸一口气，魂体缓缓靠近纸人——然后像水融入河道一样，整个人没入了纸人体内。
纸人的身体猛地一震，眼皮颤动了几下，然后睁开了。不再是空白的纸人眼睛，而是带着神采的、活人的眼睛。她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脸，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沙哑，正是月娘的腔调——
"这是……我？"
秦诗松了一口气："成了。"
她打开门，张半仙和谢景站在外头，看见"月娘"的一瞬间都愣住了。
张半仙揉了揉眼睛，嘟囔了一句："他奶奶的，纸人变活人，这操作也太玄乎了……"
谢景没说话，但脸上的表情也不比张半仙好看多少。
正说着，院外传来脚步声。文二小姐来了——她天没亮就出了文国公府，带着翁旭才留下的那个木匣子。
她进屋看见"月娘"的时候，瞳孔骤缩，呼吸停了一瞬，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的情绪。眼底血丝隐现，但神色冷静。
"这就是月娘？"
"是。"秦诗收起法器，整了整衣裳，"走吧，该上公堂了。"
三人出了护国寺，登上了停在门外的马车。车厢里，"月娘"坐在秦诗对面，声音如寒刃般低低吐出一句话——
"蝶衣的仇，今天一定要报。"
车轮碾过寂静的长街，三个人屏息静坐，紧绷感如弓弦拉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