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堂上沉寂了好一会儿。
翁旭才坐在地上喘了几口粗气,终于又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嘶哑,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"孙大人,下官方才是被逼急了口不择言——下官当日确实去过山后,但只是听说山坥里发现了女尸,前去查看,不忍见其惨状才顺手掩埋,并非下官所为。"
他强撑着把话说完,但声音发虚,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文二小姐冷冷地看着他,没有接话——因为接下来不是她出招的时候了。
秦诗一直站在堂后的角落里,没有出声。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裙,看着不起眼,但目光始终钉在翁旭才身上。
翁旭才强作镇定地应对孙大人的追问,喉结滚动、指尖微颤。他表面还在维持官威,但内心的防线已经裂了缝——两次失言就是两道裂缝,现在只需要再推一把。
孙大人翻着供状,正要继续问话,秦诗缓步从堂后走了出来。
她经过翁旭才身侧的时候,脚步很慢,指尖在袖中微微一动,掐了个法诀。
灵气无声无息地渗入翁旭才的灵台。
旁人什么都看不出来,但翁旭才眼前忽然一花——堂上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,四周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。他抬起头,看见"月娘"站在他面前。
但"月娘"的脸变了。
不再是月娘那张中年妇人的脸——而是蝶衣的脸。惨白的面容,怨毒的目光,嘴角挂着一丝冷笑,额后那道锤击的裂痕清晰可见,血从裂痕里渗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"翁旭才——你看看我——你还认得我吗?"
翁旭才的瞳孔骤然放大。
不是月娘在说话——是蝶衣的声音。那个他亲手砸死的女人的声音,从"月娘"的嘴里发出来,一字一句地逼向他。
"你说你要带我走——你说你舍不得我——结果你举起了锤子——"
"不是——"翁旭才失声尖叫,踉跄后退,差点摔倒,"别过来——"
堂上的人都愣住了。他们看见的只是翁旭才突然对着"月娘"大叫大嚷,像是见了鬼一样——但没人看见他看见的东西。
"你砸了我的头,砍了我的手,把我丢在山坥里让野狗啃——翁旭才,你夜里睡得着吗?"
"啊——!"翁旭才双手抱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官威仪态尽丧,"别说了——别说了——"
他看见了——在秦诗的法术催动下,他看见了蝶衣的冤魂一步步向他逼近,看见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,看见了额后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。恐惧如冰水灌顶,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。多年伪装在鬼气森然的压迫下寸寸龟裂,理智的最后一道防线被撕开了。
"是你自己找死的!"他猛地抬头,嘶声喊了出来,"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!我不杀你,死的就是我——"
话到了嘴边他才反应过来——又失言了。
但这一次不是"不忍曝尸"那种可以搪塞的失言,这是彻彻底底的认罪。
他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冷汗浸透了官袍,眼神涣散游移。绝望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漫染了他整个神态。
堂上又安静了。
孙大人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,看了看记录——"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,我不杀你死的就是我"——白纸黑字,赖不掉。
文二小姐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地看着翁旭才瘫软在地上的样子。
这时,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文国公来了。
老头子穿着常服,脸色铁青。他听说了今早的事,从府里赶过来的——不是来帮翁旭才的,是来跟他撇清关系的。
他走进公堂,目光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翁旭才,像看一条死狗。
"孙大人。"文国公拱了拱手,"翁旭才之事,与文国公府毫无瓜葛。从今日起,文家与翁旭才割席断交,他做的孽,文家不背。"
翁旭才听到这话,最后一根稻草也断了。他瘫坐在地上,灰败的面容上涕泪横流,嘶喊出声——
"都是你们逼我的——你们一个个都逼我——我能怎么办——"
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撕裂的破布,癫狂中只剩被冤魂追索的原始战栗。
孙大人敲了一下惊堂木,声音沉重:"翁旭才,你当堂认罪之语已录入供状。来人——收押候审。"
衙役上前架起翁旭才,他的腿已经软了,被拖着往外走的时候还在喃喃自语,不知道在说些什么。
秦诗站在堂后的角落里,收了法诀。翁旭才看见的那些东西,是她以灵气催动他残存的灵觉所生的幻象——他本就心虚胆寒,法术不过是把他的恐惧放大了十倍。旁人只当他被证据逼得失了心智,没人会想到别的。
"月娘"静静地站在堂下,目光跟着翁旭才的背影看了很久。
等翁旭才被拖出了公堂,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低声说了句蝶衣生前常说的话——
"戏唱完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