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把楼千机叫到书房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
楼千机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——青衫折扇,嘴角挂着笑,像在逛庙会而不是半夜被主子传唤。但谢景注意到他握扇的手指关节泛白,眼神也没往日那么活泛。
"坐。"谢景站在窗前,没回头。
楼千机坐下了,自己倒了杯茶,抿了一口。
谢景转过身看着他:"右巫祝的人进京了,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"
楼千机的茶盏顿了一下:"今天傍晚。"
"今天傍晚的消息,你现在才说?"
"属下正在核实细节,想确认了再报——"
"楼千机。"谢景的声音不高,但压得人喘不过气,"我再问你一次——右巫祝派人来京,到底是为了什么?你别告诉我只是来盯离王的。"
楼千机垂下眼,盯着茶盏里自己的倒影。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
谢景没有催他,只是走到桌边坐下来,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——不快不慢,却一下比一下重,像催命的更鼓。
正僵着,门被推开了。
秦脂走进来,步子又快又硬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她径直走到谢景身侧站定,目光如冰刺向楼千机,袖中匕首的轮廓隐约可见。
"殿下,属下有话问楼先生。"
谢景看了她一眼,没有拦。
秦脂转向楼千机:"楼先生,你是巫族出身,右巫祝的人你不可能不认识。他们进京的真实目的——你到底知不知道?"
楼千机抬起头,对上秦脂的目光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秦脂的眼里有怒意,有痛惜,还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逼迫——她比谁都清楚楼千机的过去,也比谁都想逼他把话说出来。
楼千机看了她很久,最后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。
"你想知道?"
"我想知道。"
"好。"楼千机放下茶盏,站起来,折扇在手里轻轻一合,"右巫祝派人来京,不是为了离王——是为了秦诗。"
谢景的瞳孔骤缩。
"什么意思?"
"秦诗身上有巫族血脉。"楼千机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,"右巫祝那边察觉到了。她这次派监察使进京,就是要查证秦诗的血脉来历。"
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。
谢景的手慢慢攥紧了,指节发白。
"她要怎么查?"
"以祭祀为掩护。"楼千机重新坐下,折扇搁在膝上,"右巫祝每三年会在京城办一次公开祭祀,祈雨祈福,皇帝也得给面子。监察使会借着祭祀的由头,暗中查验秦诗的血脉。如果确认了——"
他顿了一下。
"确认了会怎样?"谢景的声音冷得像刀。
"按巫族的规矩,流着巫族血脉的外人,要么归宗,要么清除。"
秦脂的匕首从袖中滑出半寸,又硬生生被她按了回去。
楼千机没看她,只是接着说:"属下这几年一直压着这事,想方设法不让右巫祝那边察觉。但翁旭才的案子闹得太大,秦诗在公堂上用了术法——虽然旁人看不出来,可瞒不住巫族的人。"
谢景闭了一下眼。
"你瞒了我多久?"
"从属下投奔你的第一天起。"楼千机的声音很轻,"属下是巫族的叛徒,这事殿下知道。但属下没说的是——属下叛出巫族,就是因为不想帮右巫祝追踪巫族血脉。"
他站起来,朝谢景弯了弯腰。
"属下有罪,要杀要剐悉听尊便。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处置属下,而是想办法应付右巫祝的监察使。她不是普通人,手段很辣,一旦让她查实秦诗的血脉——后果不堪设想。"
谢景盯着他看了很久,最后说了一句:"你先下去。"
楼千机应了一声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秦脂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,嘴唇动了动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折扇轻响了一声,像是叹息。
他的背影融进了浓重的夜色里,淡然步履下是孤绝与疲惫。
书房里只剩谢景和秦脂。
"秦脂,这事你怎么看?"
秦脂沉默了一会儿:"殿下,楼千机的话只能信七分。他是巫族出身,对秦诗的忠心未必比对巫族的眷恋更深。但他今天能说出来,至少说明他不想看秦诗出事。"
谢景点了点头,挥手让秦脂退下。
他一个人在书房站了很久,然后推门往寝殿走去。
秦诗还没睡,靠在床头翻卷宗。看见他进来,抬头问:"问出什么了?"
谢景没回答,走过去坐在床沿上,伸手抚过她的发丝,在她额角落下一吻。动作极尽温柔,但指腹摩挲她指尖的力道微微发紧。
"明天去张家的时候,带上秦脂,让谢六带一队人跟在外头。"
秦诗看着他的眼睛,知道他一定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。但她没有追问——他不说,自有他的理由。
"好。"
寝殿里香雾袅袅,两个人靠在一起没有再说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