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辰时,秦诗和曹红玉一起坐马车去了张家。
张远山住在城西一条不算宽的巷子里,宅子是三进的,比不上权贵家的排场,但也不算寒酸。门口种着两棵槐树,这会儿刚发新叶,绿意稀疏。
秦诗在马车上没怎么说话,眉间聚着一团青痕,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。她从昨晚起就心神不宁——谢景的反应告诉她,情况比她以为的更复杂。
"你没事吧?"曹红玉给她膝盖上覆了条毯子,"脸色不太好。"
"没事,就是没睡好。"
曹红玉没再追问,但搀扶她下车的时候,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秦诗的胳膊——她自己也在害怕。
张远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。
他比昨天看着更惨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衣服也没换,还是昨天那件。看见秦诗和曹红玉,他踉跄着迎上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"郡主,这边请——绵绵在里屋——"
他领着两人往里走,一边走一边语无伦次地说:"她昨夜又闹了一宿,把丫鬟的脸都抓破了,我们只能——只能把她绑起来——绑在床柱上——"
到了里屋门口,秦诗停下了脚步。
屋里传出一阵嘶吼,不像人声,更像野兽的嚎叫。中间夹杂着哭喊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张远山推开门。
屋里的景象让曹红玉倒吸了一口凉气——
一个瘦小的女孩被麻绳绑在床柱上,头发乱得像鸟窝,身上的衣裳撕了好几道口子,露出的皮肤上全是青紫的掐痕。她看见有人进来,猛地抬起头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嘴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。
"绵绵!"张远山冲上前去,"是爹——是爹啊——"
绵绵猛地一脚踹在他胸口,把他踹得倒退了好几步撞在墙上。她像是根本不认识自己的父亲,嘴里呜呜地叫着,眼神空洞而疯狂。
张远山瘫坐在墙角,捂着胸口痛哭。他的肩膀一抽一抽的,佝偻的身躯和破碎的呜咽勾勒出一个父亲濒临崩溃的绝望。
张金氏缩在角落里,已经哭不出声了,只是呆呆地看着女儿。
秦诗深吸一口气,走上前去。
她蹲下身,和绵绵平视。女孩朝她龇牙,像一只受惊的野猫。秦诗没有退缩,仔细端详她的面色——嘴唇青紫,瞳孔缩成针尖大小,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她伸手翻了翻绵绵的眼皮,又掰开她的嘴看了看舌苔。然后低头闻了闻她衣领上残留的药渣气味——一股焦苦的异香冲入鼻腔,她的眉峰骤然锁紧。
"她这几天吃了什么药?"秦诗问。
张金氏哆哆嗦嗦地答:"张大夫开的安神汤,还有刘大夫开的镇心丸……"
"药渣呢?"
"倒……倒在后院了。"
秦诗点了点头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院子上方乌云低垂,天色暗沉沉的,像是要下雨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"张员外郎,绵绵三个月前发病之前,有没有受过什么伤?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?"
张金氏愣了一下,摇头:"没……没有啊,就是去后山采过一次花——"
"采花的时候受伤了?"
"被刺扎了一下手,不算什么伤……"
秦诗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蹲回绵绵身边,又细细查了一遍——青紫的唇色、针尖的瞳孔、指甲下的淤血,还有耳后若隐若现的一道黑线。每一样都在印证她心中的猜测。
她站起来,脚步沉稳地往外走,但内心翻涌不止。
巫祝将至的预感与诅咒初现的寒意交织在一起,织成一张无声迫近的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