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走到宫门口,又停住了脚步。
她还有一件事没问清楚。
犹豫了片刻,她转身走回御书房。
门没关严,里面传来倒茶的声音。她推门进去,陛下正坐在案后,手里端着茶杯,盯着跳动的烛火出神。
他看起来老了好几岁。
"你怎么又回来了?"
"陛下,我还有一句话。"
"你倒是问个没完了。说。"
"清和公主——您认识她,对不对?"
陛下的手顿了一下,茶杯在指尖停了两息,才慢慢放回桌上。
"你问她做什么?"
"她是我的母亲。"秦诗走进来,站在案前,"我查过秦家的旧档——清和公主嫁入秦家三十年,和我父亲秦茂山从未同食过一餐。她有自己的院子,院门从里锁着,我父亲一年到头进不去几次。"
陛下没说话。
"我父亲想纳妾,她不拦。我父亲想续弦,她也签字。但她自己——三十年只生了我一个,之后再也没有子嗣。她没有亲近的侍从,没有任何跟我父亲有关的牵绊。"秦诗的声音很轻,"一个嫁了人的女人,活得像个住客——陛下,您不觉得奇怪吗?"
陛下的喉结动了动。
"清和公主嫁入秦家那年十九岁。那之前,她在宫里住了十五年。先帝把她养在宫中,名义上是宗室女——但宫中旧档里,没有她入宫前的任何记录。她是从宫里直接嫁出去的。"
"你到底想说什么?"
秦诗看着他。
"清和公主守的不是我父亲。"她的声音一字一顿,"她心里有一个人——一个她永远无法再靠近的人。她嫁入秦家,不是因为想嫁,是因为只有嫁出去,才能离那个人远一点。"
陛下的脸色变了。
烛芯忽然爆了一下,迸出一串火星。
"可她嫁了之后呢?"秦诗的声音更低了,"三十年不同寝、不同食——她把我父亲当什么?当挡箭牌。她把秦家当什么?当避难所。她一辈子活得像个影子,是因为她的心从来不在秦家。"
陛下猛地抬头,瞳孔剧烈收缩。
"她守的不是我父亲——"秦诗停了一下,"她守的是心里那个人。"
屋里的烛火跳了跳,映出陛下骤然失血的侧脸。
"当年签发剿巫令之后,"秦诗的声音很轻,"您亲自放走了清和公主——对不对?满门抄斩的旨意,唯独漏了她。不是疏忽,是您故意留了活口。"
陛下的手指死死扣住茶杯,指节泛白。
"您让她嫁给我父亲,让她隐姓埋名,让她一辈子不再回宫——您以为这是在保护她。可您有没有想过,她活着比死了更苦?她守了一辈子,等了一辈子,等的是您一句话——可您一句话都没给过她。"
陛下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声音。
秦诗看着他的眼睛:"她嫁给我父亲,是她用一辈子写出来的告白。她不是在守节,她是在等您。等您去找她。等您说一句'我来接你了'。可您没有。"
陛下的手在发抖。
茶杯在指尖晃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,烫在他手背上,他像没感觉一样。
"她……"陛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,"她到死都没——"
"她到死都没怨过您。"秦诗接过话,"秦家灭门那晚,她把我藏进了地窖,自己留在外面引开追兵。她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——"
陛下的呼吸停了。
"她说,'别恨他,他也不想的。'"
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陛下低着头,盯着桌面上的那摊茶渍,眼眶赤红,但没有泪。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,像三十年的时光在此刻坍缩成一道裂缝。
"原来她从未放下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微颤,近乎灼烧,"从未……"
秦诗站在那里,看着面前这个苍老了十岁的帝王,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清和公主临走前的那个表情——不是恐惧,不是怨恨,而是一种很平静的释然,像是终于不用再等了。
烛火摇了摇,在墙上投下两个人影,一老一少,都沉默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