陛下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站在案后,看着秦诗——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女人,身上流着清和的血,眼神却比清和要硬得多。
"你想活下去。"他重复了一遍,"就这些?"
"不够吗?"秦诗反问,"巫族要的从来不是权,是命。我母亲嫁入秦家是为了活命,我外公归顺朝廷也是为了活命。我们折腾了三十年,要的不是龙椅,是一个安身的地方。"
陛下沉默了。
他转身走到墙边,从暗格里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块玉佩。不大,拇指见方,上面刻着一只凤凰。
巫族圣女的信物。
"清和出宫之前,把这个留给了朕。"陛下的声音低沉,"她说,等她孩子长大成人,把这个交出去——朕欠了她三十年。"
他把玉佩放在案上,推到秦诗面前。
秦诗看着那块玉佩,没有伸手。
"陛下,我问您一句话。"
"问。"
"当年秦家灭门——您是真想杀,还是不得不杀?"
陛下的手停在案上,指尖微微发白。
"先帝的旨意,朕不能违抗。"他的声音很慢,"但清和——朕放走了她。朕以为她能活下去,以为她嫁了人就能安稳过日子……"
"她安稳了三十年。"秦诗接过话,"守着一个不爱的人,住在一个不属于她的家,等一个永远不会来找她的人——您管这叫安稳?"
陛下的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。
"我不怪您。"秦诗的声音平静下来,"怪您也没有用。我只想知道——巫族旧案,您愿不愿意重审?"
"你知道重审意味着什么?"陛下抬起头,"先帝的旨意,朕亲自执行——翻出来,朕的脸面往哪搁?"
"您的脸面,比几十条人命重要?"
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。
陛下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块玉佩,目光复杂。烛火映在玉面上,泛出温润的光泽,像清和当年出宫时最后一次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。
"朕答应过她,不伤害她的孩子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"但这些年,朕做的每一件事——都在伤她的孩子。"
秦诗的鼻子一酸,但硬是忍住了。
"陛下,重审旧案,还秦家和巫族一个公道——天下人只会说您英明,不会说您失德。长公主和离王的事一旦闹起来,旧案早晚被人翻出来。与其被人捅出来,不如您自己掀开。"
陛下看着她,眼神变了——不再是帝王的审视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。像是在她脸上找清和的影子,又像是在掂量一个迟到了三十年的决定。
"你保证——巫族归返故地之后,世守其土,永不为敌?"
"我拿我母亲的玉佩担保。"秦诗终于伸出手,双手接住那块玉佩,指节攥得发白。温润的玉质贴着掌心,像残存着什么人的体温。
"朕允了。"陛下的声音低沉,"巫族旧案,朕下旨重审。秦家的冤屈,朕昭雪。巫族遗民——准你带他们归返故地。"
秦诗攥着玉佩,喉头哽住,眼底泛起水光,但硬是没让泪掉下来。
"谢陛下。"
"别谢朕。"陛下坐回去,拿起朱笔,"朕不是为你——朕是为了她。"
烛火忽然跳了一下,光影温柔地漫过两个人的眉梢。
秦诗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"陛下,我母亲还有一句话没来得及跟您说。"
"什么?"
"她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——是生了我和我的孩子。"秦诗的声音有点抖,"最后悔的事——是没有早一点让您知道。"
她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殿外,谢景靠在廊柱上等着。看见她出来,站直了身子,什么都没问,只是走过来,把披风搭在她肩上。
秦诗攥着玉佩,深吸了一口气。
"走吧,回家。"
两个人并肩走出宫门,身后的御书房里,烛火安安静静地燃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