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南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。
桌上摊着一封信——秦诗婉拒赴宴的回函。字迹端正,措辞客气,挑不出毛病,但每一个字都在跟他划清界限。
他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指腹停在那个"谢"字的收笔上。
她是左手写的字。十二岁那年她在宫里摔断了右手,养了三个月,左手写字的习惯就是那时候养成的。他记得——因为那三个月他天天替她抄功课,手都写抽筋了。
门被推开了。
"南哥,你还没歇?"曹红玉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,放在案角上。
"你怎么来了?"
"厨房熬的姜汤,顺手端一碗。"曹红玉没走,站在案前,目光落在那封信上。
慕容南顺手把信翻了过去。
"谁的信?"
"公事。"
曹红玉没接话,安静地站了一会儿。她看着慕容南的侧脸——烛光映着他的轮廓,线条温和,看不出什么异样。但她注意到他翻信的动作太快了,快得像在藏什么。
"南哥。"
"嗯?"
"你是不是喜欢诗诗?"
屋里的空气像被掐住了。
慕容南的手指僵在案上,喉结滚了一下,半天没出声。
"你胡说什么——"
"我没胡说。"曹红玉的声音清冽,像绷紧的弦,"你每次提起她,语气都不对。她约你你不肯去,她不来你又反复看她的信——今天我跟你说她最近有事,你第一反应不是问她出了什么事,而是让我'别多问'。"
慕容南的手从信纸上移开,垂在身侧,攥了一下又松开。
"红玉,你想多了。秦诗是有夫之妇——"
"我问的不是她有没有夫婿,我问的是你的心。"曹红玉直视他的眼睛,烛光在她眼底碎成两簇微颤的冷焰,"南哥,你跟我说实话。"
慕容南的目光游移了一下——就那么一下,但曹红玉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从来没在她面前失态过,从定亲那天起就是温文尔雅、体贴入微的——但那种体贴像一层壳,规规矩矩地罩着,挑不出毛病,也走不进去。
"我确实……以前对她有过心思。"他终于说出声,嗓子涩得像含了砂子,"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她嫁了人,我也有了婚约——这事早翻篇了。"
"翻篇了?"曹红玉笑了一下,那笑比哭还难看,"那你把这封信翻过去干什么?你按着那个'谢'字的收笔干什么?"
慕容南的脸色白了。
"你以为我没看见?"曹红玉的声音在抖,但她硬撑着没让情绪崩出来,"南哥,我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想当太子妃——是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可你现在让我觉得……"
她停了一下。
"让我觉得我是个替身。"
"你不是——"
"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影子。"曹红玉站起来,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刀。烛火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孤零零的。
慕容南垂下眼,没说话。
沉默比什么回答都残忍。
曹红玉走到门口,停了一步,没回头。
"大婚的日子我不会变。但我希望你在大婚之前,把心里那笔账算清楚——到底是翻篇了,还是没翻。"
门合上了。
慕容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盯着那封被翻过去的信,很久很久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