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到巫族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她是后脚跟来的——在京城跟陛下谈完之后,陛下允了重审旧案,她就不必再藏着掖着了。血脉审判本该由她这个巫族遗孤亲自走一趟,之前让秦脂替她去是因为她走不开,现在京城的局已经布好,大婚当天她待在京城反而碍事,不如先来巫族把这边的事了了。
谢景留了人在路口接她,领她穿过雾界,到了一处山腰的石屋。
屋里点着油灯,三个人都在。
秦脂坐在角落,脸色很差。楼千机靠在墙边,折扇收着没摇。谢景站在门口,看见秦诗进来,让了半步。
"来了。"
"嗯。"秦诗扫了一眼屋里,走到案前坐下,"出了什么事?你们到两天了,谢景的信里说有要紧东西给我看——什么东西?"
秦脂看了楼千机一眼,又看了谢景一眼,最后低下头,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。
是一支笛子。
笛身莹白如玉,但上面缠着几圈黑线,黑线之间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。秦诗刚伸手碰到笛身,指尖就一阵刺骨的凉,像摸到了一块冰。
"这是什么?"
"御魂鬼笛。"秦脂的声音很低,"巫族禁器。"
秦诗的手顿住了。她把笛子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——笛身上的纹路不是刻上去的,是长在里面的,像骨头的纹路。
"这材质……"
"人骨。"秦脂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嗓子几乎破了音。
屋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几度。楼千机的折扇在手里攥紧了,谢景的手按上了刀柄。
秦诗放下笛子,看着秦脂:"你从哪儿得来的?"
秦脂跪下了。
"小姐,我有事瞒您。我从前在右巫祝身边待过——不是小时候在巫祠那几年,是后来。"她的声音发哑,指节掐得发白,"右巫祝把我从巫祠挑走,让我在她身边伺候。那时候我小,不懂事,她说什么我做什么。"
秦诗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"那天在城门口,谢殿下说干爹是右巫祝养大的,我装作很震惊——其实我自己也是右巫祝那边出来的人。我害怕被一起揭出来,所以没敢说。"秦脂的肩膀在抖,"但到了巫族圣地,这些事瞒不住了。我不能再瞒。"
楼千机的脸色变了,看着秦脂的目光复杂至极。
秦诗没说话,等她继续。
"右巫祝让我去夺一个人的阴魂,帮她在凤冠里祭炼邪术。"秦脂的声音越来越低,"京城里算命的张半仙——他身上有巫族的血脉,右巫祝要他的魂来炼器。我帮她做了。"
"后来呢?"
"后来我才知道她炼的是什么——那顶凤冠是给长公主准备的。凤冠里的邪术能影响人心智,长公主戴上它,行事会更偏执、更狂妄……右巫祝要的就是她失控。长公主越疯,暴露得越快,右巫祝就越容易浑水摸鱼。"
秦诗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气。
屋里沉默了很久。
"我母亲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——"秦诗再睁开眼的时候,目光冷得像刀刃,"'巫族之祸,源自内鬼,勿信右巫祝'。我一直以为是外敌勾结,没想到祸根就在里面。"
秦脂伏在地上,额头抵着石板,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出声。
"右巫祝还泄露了什么?"秦诗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秦脂直起身:"紫微星卦。"
谢景的手在刀柄上紧了一下。
"巫族历代守护的星象秘术——右巫祝把紫微星卦的解读泄露给了外敌。外敌才知道什么时候动手、从哪里入局。巫族的防线……是从内部被撕开的。"
秦诗拿起那支骨笛,攥在手里。笛身冰凉,但她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"右巫祝——"她一字一顿,"我亲自清算。"
楼千机从墙边走过来,手里的罗盘微微转动了一下:"我那个养母,心眼比筛子还多。你要动她,得先摸清她的底。"
"我这些年跟着她,知道不少。"秦脂站起来,擦了一把脸上的泪,"小姐,我这条命是您救的——我欠的债,我自己还。"
谢景看了楼千机一眼,没说话,但手从刀柄上松开了。
秦诗把骨笛收进袖中,抬头看着屋外漆黑的山野。
"大婚的日子到了。"她的声音很轻,"等那边的戏唱完——就该我们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