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巫祝是从宫墙根下的水门溜出去的。
她换了身内监的衣裳，低着头弯着腰，混在一群扫地的小太监里出了宫。没人注意她——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正殿那边，离王被拿下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皇宫。
赵烨在外面接应。他是右巫祝安插在京城多年的暗桩，平日里在崇文馆当差，看着就是个不起眼的书吏，实际上专司联络内外、传递消息。马车停在巷子口，黑布篷子，看着就是寻常送货的。
右巫祝上了车，脸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"走，西门。"
赵烨扬鞭，马车动了起来。车厢里闷得很，右巫祝靠在车壁上，手指掐进掌心，指甲陷出一道道白印。
"楼千机呢？"她开口了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赵烨犹豫了一下："没来。"
"什么意思？"
"属下派人去联络，他那边回话说——他跟着秦脂去了巫族旧地，顾不上这边。"
右巫祝猛地拍了一下车板，砰的一声闷响。
"我养了他十几年，到头来他为了一个丫头连正事都不要了！"她的声音骤然拔高，眼底寒光迸裂，"当初把他安插在东宫，是为了盯着慕容南——不是为了让他替秦脂跑腿的！"
她咬住后槽牙，没再说下去。屈辱和失控感像冰锥一样扎进胸腔，呼吸都变得滞重。
赵烨不敢接话，只管赶车。
马车跑了一刻钟，快到西门了。远远的能看见城门的轮廓——然后右巫祝的脸色变了。
火把。
不是两三把，是几十把。巡防军列阵堵在城门口，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寒光，弓弩手在前排已经上了弦。城门紧闭，吊桥拉起，连只鸟都飞不出去。
守将站在火把底下，是禁军副统领韩崇，跟了陛下十几年的老人。他扯着嗓子念封城令——"奉旨封城，任何人不得出入，违者格杀勿论！"
右巫祝掀开车帘的手僵在半空。
她看见了对面城墙上也站满了人。不是巡防军，是禁军——陛下的人。铁壁合围，连条缝隙都没留。
"他妈的……"她低声骂了一句，面色铁青，瞳孔微缩。
赵烨也看见了，手里的鞭子一紧："大人，怎么办？"
右巫祝脑子转得飞快。西门走不了，北门是禁军大营，东门出去是皇陵——只有南门还有一线可能。但南门外是民居，巷子多，藏人容易，跑路难。
"掉头，去南街旧宅。"她放下车帘，声音冷硬，"传令所有暗线——蛰伏待命，谁都不许动。"
赵烨应了一声，马车拐进小巷。
右巫祝靠回车壁上，攥紧袖口，指节泛白得像枯枝。她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——不是天冷的寒，是被全盘预判的悚然。
陛下知道。他什么都知道。离王递茶、她出逃、西门突围——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计里。
整座长安都是棋盘，而她早就是弃子了。
同一时刻，长街另一头。
慕容南穿着还没卸的太子冕服，携曹红玉缓步走出来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嘴角微微扬了一点——那种胜者才有的从容。
"殿下，宫里来报——离王已经下了天牢，中山王和曲映月也一并收押。"
慕容南点了点头："父皇呢？"
"陛下安寝了。"
"好。"慕容南转头看了曹红玉一眼，"累了？"
曹红玉摇了摇头。她脸上还带着婚典的妆，金纱摘了，露出有些苍白的一张脸。今晚发生的事太多了——毒茶、拿人、封城——她一个刚过门的新妇，从头到尾坐在席上没敢吭声。
"走吧，回东宫。"慕容南伸出手。
曹红玉看了他一眼，把手放了上去。他的手比婚典上暖了一点，但还是虚虚的，没怎么用力。
两个人并肩走在长街上，火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交叠在一起。曹红玉侧头看了慕容南一眼——他的侧脸很平静，看不出什么波动。
她忽然想起前两天问他的那句话——"你是不是喜欢诗诗？"
他说翻篇了。
那就翻篇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