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烨没跑出多远。
谢景带人追了半个时辰,在于兰城外的山道上把他截住了。赵烨的轻功不算差,但跟谢景比差了一截——被拎回来的时候脸上全是泥,膝盖磕破了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秦诗坐在废庙的断墙上看他。
"赵烨,跟了右巫祝多少年了?"
"……十七年。"
"十七年,她死了,你跑了。"秦诗的语气很淡,"你以为跑了就能活?"
赵烨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石砖,浑身发抖。
"我……我只是奉命行事——右巫祝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——那些事不是我的主意——"
"我没兴趣杀你。"秦诗打断他,"我只问你一件事——当年巫族覆灭,除了老族长泄密、右巫祝勾结外敌,还有谁参与了?"
赵烨的肩膀僵了一下。
"说。"
"……长公主。"赵烨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,"先帝的长公主……和护国寺的宗海大师……他们合谋构陷巫族,伪造了巫族诅咒皇室的证据——"
秦诗的瞳孔微缩。
"宗海大师?护国寺的?"
"是。宗海大师是先帝的护国法僧,他跟长公主是旧识——巫祠里那封诅咒密函是他们伪造的,用来激怒先帝下旨灭族。右巫祝负责内应,宗海负责布局,长公主负责在先帝耳边吹风——三个人,一条绳上的蚂蚱。"
秦诗沉默了一会儿。
"宗海大师现在在哪?"
"死了。五年前死的——暴毙于禅房,对外说是坐化。"赵烨咽了口唾沫,"但护国寺里还有人知道这件事。监寺净空大师……他是宗海的师弟,当年的事他全程知情。"
秦诗站起来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"谢景,把他绑了,带回京城。"
三天后,京城。
护国寺在城西,占了大半座山头。暮色里钟声苍凉,香火味顺风飘下来,混着山间的松脂气。
秦诗一个人进了寺门。
谢景想跟,被她拦了——"这是佛门的事,我一个人去就行。"
净空大师在禅房里等她。
不是她约的,是净空自己派人送的信。信上只有八个字:女君驾临,老衲恭候。
禅房不大,一几一炉一蒲团。净空大师坐在蒲团上,须发皆白,面目慈祥,但眼睛底下一片青黑——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人。
"女君来了。"他没起身,双手合十行了个礼。
"净空大师知道我要来?"
"右巫祝死了,赵烨被抓——老衲算着你也该找过来了。"净空的声音很慢,像诵经一样平稳,"当年那件事,老衲欠巫族一个交代。"
秦诗在他对面坐下。
"宗海大师伪造诅咒密函,构陷巫族——你全程知情?"
净空沉默了几息,然后点头。
"知情。"
"为什么不拦?"
"拦了。"净空的眼皮垂下来,"老衲拦了三次,宗海师兄没听。他说佛门要想在大胤站稳脚跟,就必须帮皇室除掉巫族——巫族与皇室争民心,佛门与巫族争香火,除掉巫族,一石二鸟。"
"所以他跟长公主合谋,伪造证据,激怒先帝下旨灭族。"秦诗的声音没有起伏,"十二年前巫族八百三十七口人,一夜之间死的死散的散——就为了你们争香火?"
净空的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"我母亲叙澜抱着刚出生的我,在城楼上撑到最后一刻——你们佛门讲究因果轮回,这笔账,你打算怎么还?"
禅房里安静了很久。香炉里的烟细细地飘,最后一点线香烧到了根,噗地灭了。
"老衲这条命,女君随时来取。"净空的声音沙哑,"但宗海师兄当年不止伪造了密函——他还在护国寺地宫里藏了一样东西,是当年从巫祠抢来的巫族圣物。老衲不敢动,也还不起。女君若要,老衲带你去取。"
秦诗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,然后站起来。
"东西我先不取。你给我好好活着——等我把账算完了,再来讨你的命。"
她走出禅房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谢景在外面等她,靠在山门柱子上,看见她出来才直起身。
"怎么样?"
"护国寺地宫里有巫族圣物。"秦诗边走边说,"另外——当年的事牵扯到先帝的长公主和宗海大师。宗海死了,长公主……"
她顿了一下。
"长公主是谁?先帝的姐姐——当今陛下的姑母。三年前已经去世了。"
谢景的脚步停了一瞬。
"你要跟陛下翻这笔旧账?"
"不翻也得翻。"秦诗的声音很平,"我既然接了传承,做了女君,这笔账就躲不掉。"
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,谁都没再说话。走到山脚的时候,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——不是来抓人的,是来请人的。
"秦姑娘,陛下口谕,请您入宫叙话。"
秦诗看了谢景一眼。
"走吧。"她说,"他也该等急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