含光殿比秦诗记忆中小了很多——或者说是她变了。
慕容南坐在御案后面,穿着明黄色的常服,没有戴冠,头发束得很整齐。他瘦了不少,颧骨比以前突出,但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沉稳、内敛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。
秦诗走进来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然后很快垂下眼,继续批折子。
"坐。等我一下,还有两份折子。"
秦诗在椅子上坐下。谢景站在她身后,没坐。
殿里很安静,只有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秦诗环顾四周——御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奏折,旁边的茶凉了没人续,烛台上的蜡烧了一半。慕容南批折子的速度很快,但每一份都要看完才放下,不跳过任何一页。
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工夫,他搁下笔,揉了揉眉心。
"累了吧?"秦诗说。
"还行。"慕容南抬头看她,"你瘦了。"
"你也是。"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移开目光。
慕容南拍了拍手,内侍端上来几碟小菜和一壶酒。
"没备宴,就这些——你也不爱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。"
"嗯。"秦诗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酱牛肉,嚼了两口,"叫我过来什么事?"
慕容南给她倒了杯酒,自己也倒了一杯。
"于兰城的事我听说了——右巫祝死了,赵烨抓了,巫族传承你接了。"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汇报工作,"你以女君身份斩了叛徒,在场百姓都看见了。这事传回京城,朝堂上炸了锅。"
"嗯,我知道。"
"你知道?"慕容南看了她一眼,"你怎么知道?"
"来之前我在殿外站了一会儿,听见里面吵架了。"秦诗喝了口酒,"御史说巫族妖术惑众余孽未清,侍郎说我救驾有功应当安抚——吵了半个时辰没吵出结果。"
慕容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——算是笑了。
"你倒是听得仔细。"
"我听仔细了,才好判断你的心思。"秦诗放下酒杯,看着他,"慕容南,你叫我来,是不是想封我个什么'护国长公主',再赐一座京城的府邸,把我拴在你眼皮子底下?"
慕容南的手顿了一下。
"……你觉得我是这个意思?"
"我觉得你留我,不是念旧情,是要用巫族制衡世家;你放我,也不是仁慈,是怕我留在京城成为祸患。"秦诗的声音不轻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,"帝王之心,不过如此。"
含光殿里安静了几息。
慕容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,没反驳。
"你说得对——但也不全对。"他放下杯子,"我确实想留你在京城。不是为了制衡谁,是因为京城比于兰城安全。你刚接传承,根基不稳,右巫祝的残党还没清干净——在外面我不放心。"
"我不需要你放心。"
"我知道。"慕容南的声音低了一点,"但我还是想。"
秦诗没接话。
殿外传来更鼓声——二更天了。慕容南站起来走到窗边,背对着她。
"朝堂的事,我会处理。巫族的身份、传承的合法性——我会下旨追认。但你要的东西,有些我给不了。"
"比如?"
"比如先帝长公主的旧账。"他转过身,"她是我姑母,已经去世三年了。你要翻这笔账,朝堂上会有一半人跳出来反对——牵扯到先帝的决策、皇家的颜面,这不是杀一个右巫祝能比的。"
秦诗站起来。
"我知道。所以我没指望你帮忙。"
她往外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。
"慕容南。"
"嗯?"
"你的茶凉了。让内侍换一壶。"
她出了殿门。谢景跟上来,两个人沿着长廊往外走。
"你跟他说了长公主的事?"谢景问。
"没说细节。但他猜到了。"秦诗的声音有点哑,"他比我聪明——我不说他也知道我要干什么。"
"那他为什么还放你走?"
"因为拦不住。"秦诗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底,"他心里清楚,我做了女君,就不是他能拦得住的人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