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坤宁宫来人请秦诗赴宴。
传话的宫女很客气,说是皇后娘娘想跟秦姑娘叙叙旧。秦诗看了看谢景——谢景皱了下眉,但没拦。
"去吧,我在外面等你。"
坤宁宫比含光殿更暖和。地龙烧得旺,窗户糊着明瓦,屋里光线很足。曹红玉坐在主位上,穿了一身鹅黄的常服,头上只簪了一支金钗,看着很素净。
秦诗进来的时候,她站了起来。
"秦姑娘——"
"叫我秦诗就行。"
曹红玉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:"秦诗,坐。"
桌上摆了几碟点心和两壶茶——不是酒,是茶。曹红玉给秦诗倒了一杯,自己也端了一杯,但没喝,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。
"你气色不太好。"曹红玉说。
"你也是。"
曹红玉笑了一下,有点勉强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秦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雨前龙井,不算顶级,但也不差。
"陛下跟我说了于兰城的事。"曹红玉先开了口,"你现在是巫族女君了——恭喜。"
"嗯。"
"我……"曹红玉放下茶杯,指尖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,"我找你来不是要说什么正事。就是想见见你——好久没见了。"
秦诗看着她。
曹红玉比以前瘦了,脸颊的肉少了,颧骨显出来了。但她的眼睛还是那样——温温顺顺的,像一只乖了一辈子的猫。只是眼角有了细纹,眼底有红血丝,像是夜里没睡好。
"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"秦诗问。
"还行。"曹红玉又捧起茶杯,"就是……总醒。三更天醒了就睡不着了,躺着等天亮。"
"想什么呢?"
曹红玉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。
"想你以前在东宫的时候。"
秦诗没说话。
"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,只在女眷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你几次。"曹红玉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"后来我嫁进东宫,你走了——我总觉得你走之后,殿下就不太一样了。"
"哪里不一样?"
"说不上来。"曹红玉低下头,"就是……好像有什么东西留在了你那里,他没带走。"
秦诗放下茶杯。
曹红玉的话里有试探,但更多的是不安——一种嫁入深宫的女人独有的、对丈夫旧识的本能警惕。秦诗看得出来,她不是在找茬,是真的怕。
"红玉。"秦诗直视她的眼睛,"我跟陛下之间,从来没有你担心的那种东西。当年我在东宫,是权宜之计——他需要一个挡箭牌,我需要一个安身之处。若有亏欠,是我欠他一份知遇之恩,他欠我一个坦诚。如今恩怨两清,各不相欠。"
曹红玉的指尖微颤,眼眶慢慢红了。
"可他看你的眼神——"
"他看谁的眼神都一样。"秦诗打断她,"他是皇帝——他的眼神里永远先装天下,再装人。你跟他这么久了,这点你看不出来?"
曹红玉的泪终于掉下来了,无声地滑过脸颊。
秦诗伸手,轻轻按了按她搁在桌上的手背。
"皇后之位是你用一辈子筹谋换来的,不是谁施舍的。别把自己看轻了——你比你想的重要得多。"
曹红玉低着头,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。
过了很久,她抬起头擦了一把脸,深深吸了口气。
"你什么时候走?"
"明天。"
"……这么急?"
"急。"秦诗站起来,"旧账还没翻完。"
曹红玉也站起来,送她到门口。两个人在门槛前站了一会儿,曹红玉忽然开口。
"秦诗。"
"嗯?"
"谢谢你跟我说这些。"她的声音还有点哑,但稳多了,"路上小心。"
秦诗点了点头,迈出门槛。
谢景在廊下等着,看见她出来把外袍递过去。
"怎么样?"
"哭了。"秦诗把外袍披上,"哭完了就好了。"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"皇后这个位置,真不是人坐的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