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京城回到于兰城之后,秦诗把该安排的事都安排了——赵烨关押看管,右巫祝的残党逐一清查,巫族旧地的防务重新布了一遍。绵绵托付给了可靠的人照看,她才能腾出手来处理这些烂摊子。
然后她就沉默了。
谢景看在眼里,没问。他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地宫里楼千机说过,女君生育,灵力渡尽而亡。这句话像根刺扎在她心里,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秦诗自己心里也翻来覆去地想。她想起生绵绵的时候——难产,大出血,接生婆都说保不住了,最后硬是从鬼门关捞回来的。那时候传承还没觉醒,灵力只动了一小半,渡出去的量不至于要命。但如果传承完全觉醒之后呢?灵力全部激活,生育的时候渡出去的量会大得多——
她不敢往下想。
但不想不代表不琢磨。她翻过传承记忆里的碎片,关于"女君陨落"的部分总是含含糊糊,像被人刻意模糊过。叙澜是死在城楼上的不假,但她生育之后灵力枯竭——这件事到底该怪传承本身,还是另有原因?
三天了,她想不出答案。
第三天晚上,秦诗一个人上了于兰城的旧城墙。
城墙是早年巫族修的,砖缝里长着草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她坐在城垛上,两条腿悬在外面,风灌进衣领里,凉得透骨。废庙遗址在月光下只剩一片黑影,那是她母亲叙澜最后站着的地方。
谢景找过来的时候没出声,只是在她旁边坐下。
两个人并排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远处有夜鸟叫了两声,又安静了。风把秦诗的头发吹到谢景肩膀上,他没动,她也没拢。
过了很久,秦诗开口了。
"谢景。"
"嗯。"
"如果我为你生孩子会死,你还会要那个孩子吗?"
谢景的身形僵住了。
风还在吹,城下的碎石被刮得沙沙响。秦诗没看他,还是盯着远处的黑影。
"楼千机说的那些,我反复想了三天。"她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别人的事,"叙澜生我的时候灵力渡尽,后来守城撑不住才死的。我生绵绵的时候也差点没挺过来——如果传承完全觉醒之后再生育,灵力全部激活,渡出去的量会更大……"
她顿了一下。
"我可能活不了。"
谢景没有马上接话。他的手搁在城垛上,指节攥紧了又松开,松开了又攥紧,指缝里嵌了砖灰。
"我选你。"
他的声音哑得像裂了的帛,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秦诗偏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他的眼眶红透了,下颌绷得死紧,喉结滚了两下才压住什么。
"我选过你无数次——在东宫选过,在北疆选过,在地宫里也选过。以前是,以后也只会选你。"谢景转过来,双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,微微发颤,"没有你,孩子对我来说什么都不是。"
秦诗看着他的眼睛——里面有血丝,有水光,还有压到极处才露出来的那种疼。她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。这个男人从认识她那天起就在选她,从来没犹豫过。
但她摇了摇头。
"不够。"
谢景愣住了。
"我要我们三个,都活着。"秦诗的声音里有一股倔劲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,"母亲叙澜没做到的事,我不信我做不到。一定有办法破解这个诅咒——右巫祝的话不能全信,她连传承都敢篡改,谁知道她说的'女君必死'是不是真的?"
谢景看着她的眼神从涣散变到灼亮,嘴唇动了动,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他把秦诗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下巴搁在她头顶,喉间哽了一下,又哽了一下,始终没能成言。
秦诗把脸埋在他胸口,听见他心跳咚咚咚的,又重又急。
"谢景。"
"……嗯。"
"给我几天时间。我要把传承记忆翻一遍。"
"好。"
风从城墙上吹过去,两个人坐在城垛上,谁都没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