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诗把自己关在藏书阁里，整整三天没出来。
于兰城的藏书阁是巫族旧地保存最完整的一座建筑——石头砌的，地宫塌了它都没塌。里面的典籍大半被右巫祝的人毁过，烧的烧，撕的撕，残卷堆了满地。但叙澜留下的手稿和传承记忆里的碎片还在。秦诗一份一份地翻，一行一行地比对。
第一天，她把所有关于"女君传承"的记载整理出来——总共十七条，其中九条跟右巫祝说的一致，剩下八条有出入。矛盾集中在"灵力渡让"这一环。右巫祝的说法是"女君独承其咎，灵力尽渡子嗣"，但叙澜的手稿里有两处提到"双脉交融"——措辞含糊，像是有意遮掩。
秦诗把这两处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，总觉得叙澜像是在暗示什么，但又不便明说。
第二天，她把有出入的八条逐条分析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如果女君真的只能独承灵力渡让之苦，那叙澜为什么要在手稿里反复提到"双脉"？这个词不是随便写的——巫族典籍用词极其讲究，每一个字都有特定含义，"双脉"只能指两个人。一个人怎么"双"？
她又翻传承记忆——叙澜留给她的那些碎片里，关于传承仪式的部分是最模糊的，像被人刻意抹过。但抹得不干净，边角处还残留着一些零散的画面：祭坛、星辉、两个人的血——
两个人。
不是一个人。
第三天傍晚，秦诗已经把满桌的典籍翻了两遍，眼底的血丝比楼千机涅槃的时候还重。她正趴在桌上揉太阳穴，藏书阁的门被推开了。
秦脂搀着楼千机走进来。
楼千机的脸色还是白的，嘴唇没什么血色，但眼睛亮得吓人。他走路的姿态比以前慢了一拍，右肩微微下沉——涅槃修复了脏腑，但身体要彻底恢复还需要时间。秦脂一手扶着他的胳膊，一手托着他的后腰，小心翼翼的，像端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。
"你怎么下来了？"秦诗皱眉。
"你再不出门，秦脂要把藏书阁的门拆了。"楼千机靠在书架旁，扫了一眼满桌的典籍和手稿，"在查诅咒的事？"
秦诗没否认。
"查到什么了？"
"传承记载有矛盾。"秦诗把整理好的十七条递过去，"你看这几处——右巫祝说的'女君独承'，跟我母亲手稿里提到的'双脉交融'对不上。要么是我母亲写错了，要么是右巫祝说的有假。"
楼千机接过来扫了两眼，嗤笑了一声。
"不是叙澜写错了，是典籍被改了。"
秦诗的手顿住了。
"右巫祝三十年前动过巫族核心典籍。"楼千机的声音很平，但眼底有寒光，"我当年查她的底细时发现过痕迹——她把好几个关键条目涂改过，其中就包括传承仪式的记载。'女君独承其咎'这八个字，原本不是这么写的。"
秦诗的指节骤然泛白，攥紧了手里的书页。
"原本写的什么？"
楼千机走到桌边，从一摞手稿底下抽出一份泛黄的残页——秦诗之前翻到过这张，但上面的字迹被墨汁涂抹过，看不清原文。她以为是年久褪色，没往别处想。
"灵力回溯可以还原。"楼千机说，"你试试。"
秦诗深吸一口气，右手覆上残页，灵力灌入纸面。幽蓝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，沿着墨迹蔓延——被涂抹的字迹像水底的石头，慢慢浮了出来。
一行字，清清楚楚：
"女君承星辉，君夫献心血，双脉交融，传承乃固，子嗣乃昌，无枯萎之虞。"
秦诗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
无枯萎之虞。
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又读了一遍，确认自己没看错。然后眼泪哗地就下来了——不是委屈的泪，是那种咬着牙扛了太久忽然卸下重担的泪，又凶又急，止都止不住。
"我就知道……我就知道她不会骗我……"秦诗的声音又哑又碎，"我母亲不会把一个必死的诅咒写在传承里让人去送命——她不会的……"
楼千机没说话，只是默默往后退了一步，把空间留给她。
秦脂站在门边，眼眶也红了，但没出声。
秦诗擦了一把脸，猛地站起来。椅子往后倒了砸在地上，她顾不上扶。
"我去找谢景。"
她转身就往门外跑，跑了两步又停下来，回头看着楼千机。
"谢谢你。"
楼千机靠在书架上，嘴角歪着扯出一个笑——还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，但眼底是认真的。
"谢什么——我这条命都是你从地宫里背出来的。"
秦诗出了藏书阁，跑进院子——谢景正站在那里，像是一直在等。三天了，他每天都来站一会儿，不敲门，不催促，就在院里等着。
"查到了。"秦诗喘着气，泪还挂在脸上，但眼睛亮得像星子，"诅咒是假的——传承不需要女君独承，需要两个人的血。你和我，一起。"
谢景看着她，什么话都没说，只是走上前一步，把她抱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