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千机是第七天深夜醒的。
秦脂守在榻边,七天了,眼睛熬得通红。她不敢合眼,怕他醒的时候自己不在——又怕他醒不过来。每天就是坐在那里,盯着他的脸看,偶尔伸手探探他的鼻息,确认还有气才稍微松一口气。
涅槃期间楼千机的状态很诡异——体温时冷时热,呼吸时有时无,伤口周围的黑血一天退一点,退得很慢。秦脂不懂涅槃的机理,只能干看着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第五天夜里,他开始说胡话。
"秦脂……别哭……"
声音含含糊糊的,像梦呓。秦脂当时正趴在榻边打盹,听见这三个字一下子醒了,红着眼凑过去——他又没声了,闭着眼,呼吸微弱。
她等了一夜,他没再开口。
第六天又是一样的情况,说了半句就断了。
第七天深夜,秦脂正拿着棉巾给他擦脸,忽然感觉手被握住了——力气很弱,但确确实实是有人在握她的手。
她猛地低头,看见楼千机睁着眼睛看她。
两个人对视了三息。
然后楼千机开口了,声音虚得像蚊子哼,但那股欠揍的劲儿一点没变:"你就不能找个舒服点的地方让我躺着?这榻硬得跟石板似的——"
秦脂愣了两息。
然后她笑了——又哭又笑的那种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嘴里骂了一句"你个王八蛋",一拳捶在他肩膀上。
"轻点……"楼千机龇牙咧嘴,"涅槃刚修好的膀子,再捶就又碎了。"
"碎了活该!谁让你骗我——"
"我那是假死,又不是真死……"
"你闭嘴!"
秦脂抹了一把脸,转身去倒水。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。她端着杯子回来,楼千机已经自己撑着坐起来了——虽然靠在墙上,喘得像拉风箱。
"别逞强。"秦脂把杯子递过去。
"我什么时候逞强过?"楼千机接过水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"凉的。"
"你有的喝就不错了。"
楼千机看了她一眼,没再嘴硬。他看见她眼睛底下的青黑,看见她衣襟上沾的药渍和汗渍——七天没换过衣服,一直守在榻边。
"秦脂。"
"嗯?"
"我饿了。"
秦脂的泪又涌上来,但这次她忍住了,站起来往门口走:"我去给你弄点粥。"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,楼千机在后面又加了一句:"别太咸——"
门"哐"地关上了。
楼千机看着紧闭的房门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慢慢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。肩膀还在疼,内脏也隐隐作痛,涅槃修复了致命伤,但底子伤得太重,没个把月缓不过来。
不过,活过来了。
又过了五天,楼千机能下地走动了。虽然还是虚,但精神头回来了——走路还是那个吊儿郎当的姿态,只是比以前慢。秦脂寸步不离地跟着他,生怕他再栽倒。他上个茅房她都要在门外守着,楼千机说了两回"你能不能别跟了",没用,秦脂该跟还是跟。
这天下午,秦诗和谢景在院里说话,楼千机从屋里晃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纸。
"忙完了?"他走到石桌旁坐下,自顾自倒了杯茶。
"你不在的时候,我把传承记忆翻了一遍。"秦诗看着他,"典籍被右巫祝篡改的事,你知道多少?"
"知道的都跟你说了——右巫祝三十年前动过核心典籍,把传承仪式的记载改了。"楼千机喝了口茶,"不过还有一样东西,我之前一直没找到——今天翻我师父留给我的手札,在夹层里发现了这个。"
他把那张泛黄的纸展开,铺在石桌上。
是一张古图。线条粗糙,但标注得非常详细——画的是一座建筑的内部结构,层层叠叠的,像套匣一样。最中心的位置画着一个圆圈,旁边写着两个字:星耀。
"这是什么?"谢景凑过来看。
"皇宫密库的结构图。"楼千机的手指点在圆圈上,"星耀石——巫族传承仪式的阵眼。没有它,仪式只能完成一半,就是'女君独承'那一半。有了它,才能真正实现'双脉交融'。"
秦诗盯着那个圆圈:"星耀石怎么会在皇宫密库里?"
"你生父带进去的。"楼千机抬起眼看她,"前朝太子从巫祠带走的东西——当年他跟叙澜翻脸之前,拿走了不少巫族圣物,星耀石是最大的一件。后来改朝换代,这些东西就落进了大胤皇宫的密库。慕容南知道密库里有前朝遗物,但他不知道星耀石是什么,更不知道它的用途。"
秦诗沉默了一会儿。
"所以我要完成传承仪式,就必须拿到星耀石。要拿星耀石,就必须回京城——亲自向慕容南开口。"
谢景站在她身后,沉声接了一句:"我陪你去。"
楼千机把古图折起来收进袖中,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,嘴角歪着笑了。
"这趟我也跑不了——皇宫密库的禁制我师父教过解法,你们两个进去抓瞎?"
秦诗看了他一眼:"你身子吃得消?"
"吃不吃得消都得去。"楼千机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"再说了,我涅槃都熬过来了,还怕一趟京城?"
秦脂端着药碗从廊下走过来,听见这话,脸一下就沉了。
"你刚醒十天——"
"我又不是去打架。"楼千机扭头冲她咧嘴一笑,"解个禁制而已,费不了多少力气。"
秦脂把药碗往石桌上一顿:"喝药。"
楼千机乖乖端起碗,一口气灌下去,苦得龇牙咧嘴。
"出发之前,你得先把身子养好。"秦诗站起来,"半个月,够不够?"
楼千机想了想:"凑合。"
"那就半个月后出发。"秦诗看了谢景一眼,谢景点了点头。
楼千机放下药碗,冲秦脂眨了眨眼:"别绷着脸了——等这趟事了了,我陪你在京城逛逛。"
秦脂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:"先把药喝完再说。"
楼千机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那个笑还没下去。他端起空碗晃了晃,低声嘟囔了一句:"凶。"
但谁都能听出来,他说这个字的时候,声音是软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