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于兰城之后,秦诗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族人召集到城中的广场上。
于兰城就是星辉城的旧名——巫族自己人还习惯叫于兰城,但圣旨上写的是星辉城,秦诗估摸着以后得慢慢改过来,不过那是后话。
人不多——巫族当年八百三十七口,如今活下来的散落各地,能赶回来的不到两百人。老的小的,男的女的,站在广场上安静地看着她,眼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。他们已经听说了右巫祝被斩的事,也听说了女君接了传承,但具体怎么回事,谁也不清楚。
秦诗站在高台上,把星耀石举起来。
幽蓝的光在石面流动,像一片微缩的星空。广场上的人都吸了一口气——他们中有人一辈子没见过巫族圣物,只在老一辈的口耳相传里听过。
"右巫祝死了,她篡改的典籍已经被还原。"秦诗的声音不高,但广场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,"'生育即枯萎'的诅咒——是假的。"
广场上安静了一瞬,然后炸了锅。
有人捂着嘴,有人直接跪了下去,有老人抱着旁边的年轻人哭出了声。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上前几步,嘴唇哆嗦着问:"女君……您说的是真的?咱们的女君……以后不用拿命换孩子了?"
"不用了。"秦诗看着她,"真正的传承仪式需要星耀石和君夫的心头血配合,双脉交融,无枯萎之虞。这是叙澜写在传承里的原话——我母亲不会骗我们。"
老妇人跪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百年来压在巫族头顶的石头——女君必死,子嗣难存——是假的。这个消息比杀了右巫祝还让人难以置信。广场上哭声一片,有老的哭,有年轻的也哭,男的抹眼泪女的捂嘴,乱成一片。
秦诗等他们哭够了、喊够了,才继续说:"三天后,我会去祖地完成真正的传承仪式。从此以后,巫族的女君不会再因为生育而亡。"
台下跪了一片。
"女君万安——"
秦诗没让他们跪太久,交代了几句就散了会。她还有事要安排——仪式需要的法器、祖地的路线、星辉城这三天的防务,桩桩件件都得过一遍。楼千机涅槃后身子还没好利索,但脑子好使,她拉着他一起盘算到半夜才把清单理清楚。
三天后的清晨,一队人马出了星辉城北门。
小队一共五个人——秦诗、谢景、楼千机、秦脂,还有一个跟在最后面缩着脖子的年轻小子。
张半仙,秦诗唯一的弟子。本名张长生,因为算命准得出奇,又喜欢装神弄鬼,被大家叫成了半仙。他二十出头,瘦得像竹竿,一张嘴闲不住,走路的时候嘴都在动——不是在说话就是在嚼干粮。秦诗收他当徒弟是因为他天生灵觉敏锐,对星卦的天分极高,但这人有个毛病,就是管不住嘴。
"师父,这鬼地方比您的脸还冷。"张半仙缩着脖子抱怨,呵出的白气糊了一脸。
秦诗回头瞪他一眼:"我脸怎么就冷了?"
"不是——我是说天冷,天冷!"张半仙赶紧改口,嘿嘿笑了两声,"师父您别介意,我嘴碎,您又不是不知道……"
楼千机走在前面,闻言笑了一声:"你师父的脸确实冷,尤其是看你的时候。"
"楼大人您怎么也——"张半仙苦着脸,"我可是给您背了三天的法器了,您就不能说句好话?"
"你背法器是因为你力气大,跟说好话有什么关系?"秦脂在旁边补了一刀。
"秦脂姐!连你也——"
张半仙瘪嘴,不吭声了,埋头赶路。雪越来越深,没过脚踝,走起来费劲得很。北疆的风像刀子,刮在脸上生疼。张半仙的鼻子冻得通红,但嘴里还在咕哝着什么,大概是在骂这该死的天气。
队伍继续往前走。走了大半天,远处的山坳里隐约露出一个黑点——那是巫族祖地的入口,一座被冰雪封埋了千年的古老祭坛。
谢景和秦诗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他看着前方苍茫的雪原,忽然开口:"等一切结束了,我们去看海吧。"
秦诗偏头看他:"看海?"
"嗯。你不是一直说没见过海吗?"谢景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,但字字清楚,"北疆太冷了,等这里的事了了,我带你南下,去一个暖和的地方,看看真正的海。"
秦诗笑了,笑得很轻,但眼睛弯了。
"好。带上半仙,带上千机他们——"
"不。"谢景打断她,侧头看着她,语气罕见地执拗,"就我们俩。"
秦诗愣了一下,然后笑出了声。
"行,就我们俩。"
她伸出手,谢景握住了。两个人的手都冰凉,但攥在一起就慢慢暖了。
前面张半仙又在叫唤:"师父!前面有个洞!是不是就是祖地啊?冻死我了——"
秦诗冲前面喊了一嗓子:"到了!都精神点!"
她攥了攥谢景的手,松开,大步往前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