祖地的入口是个冰洞,外面看着不大,里面越走越宽。
冰壁上结着厚厚的霜,脚步声在洞里回荡,一声叠一声,像有人在背后跟着。张半仙缩着脖子走在队伍中间,嘴里的干粮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了——太冷,腮帮子都冻木了。
楼千机走在最前面带路,他师父的手札里有祖地的详细地图,哪条路通祭坛、哪条路是死胡同,他背得比自己的生辰八字还清楚。走了大约两炷香,冰洞的尽头出现了一道石门,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中央是一个凹槽,形状跟星耀石一模一样。
"到了。"楼千机停下来,转身看着秦诗和谢景,"祭坛核心有一道'心魔阵',传承仪式启动之后,君夫必须独自进去接受试炼。"
谢景皱眉:"什么试炼?"
"你心里最怕什么,它就给你看什么。"楼千机的声音很平,但眼神是认真的,"这道阵是历代君夫都必须过的关——不是要你打败心魔,是要你扛住。扛住了,你的血才能跟女君的星辉融合。扛不住……"
"扛不住怎样?"谢景追问。
楼千机顿了一下:"仪式失败,女君独承其咎,诅咒还在。"
秦脂在旁边倒吸一口气。张半仙嘴里的干粮掉了都没察觉。
谢景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秦诗握了一下他的手:"我会在外面。"
谢景反手攥住她的手指,用力捏了捏,没说话。他看着秦诗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里有蓝光在流转,传承觉醒之后就一直这样,像星子落在深潭里。他看过无数次这双眼睛,在东宫看过,在北疆看过,在地宫里看过,每一次都觉得看不够。
"放心。"他说,嗓音有点哑。
秦诗把星耀石放入石门凹槽,石门轰然开启。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地底空间,穹顶高得看不见顶,正中央是一座圆形祭坛,祭坛周围的符文亮着幽蓝色的微光,像一条条沉睡的星河。
楼千机和秦脂在祭坛外围站定,开始布护法阵。张半仙被安排在洞口守着,不让他进来——"你修为不够,进去了添乱。"张半仙想争辩两句,看见楼千机的脸色,识趣地闭了嘴。
秦诗走到祭坛中央,割破掌心,将血滴入星辉凹槽。幽蓝色的光从凹槽中涌出来,沿着祭坛的纹路蔓延,整座地底空间都亮了。
谢景站在祭坛边缘,看着那些蓝光慢慢汇聚成一道光幕——光幕后面就是心魔阵的入口。
"我进去了。"
他迈步走进光幕。
黑暗瞬间把他吞没了。
——
谢景睁开眼的时候,看见的是产房的门。
木门关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里面传来女人的惨叫声,一声比一声弱,像被人掐着脖子慢慢勒紧。
他冲上去推门——推不动。门从里面闩了。
"秦诗!"他拍门,"秦诗!"
里面没人应他。惨叫声停了。
然后门开了。
稳婆端着一盆血水走出来,浑身发抖,看见他的时候嘴唇哆嗦着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"保……保不住了……"
谢景一把推开她冲进去。
产床上秦诗躺着,面色惨白如纸,嘴唇没有一点血色。身下的被褥全是血,暗红色的,还在往外渗。她的眼睛半睁着,看见他进来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但只扯出一个虚弱的弧度。
"谢景……"
"我在。"他跪在床前,手忙脚乱地去握她的手——冰的,凉透了,像握着一块石头,"别说话,我去叫大夫——"
"来不及了……"秦诗的手指微微动了动,像是想抬起来摸他的脸,但没力气,手垂了下去,"孩子……你替我照顾好……"
"你闭嘴!你不许说这种话——"
秦诗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,但眼睛慢慢闭上了。他握着的那只手彻底没了力气,从他的掌心里滑下去,垂在床沿边上,晃了两晃,不动了。
"秦诗!"
他嘶吼出声,手忙脚乱地去掐她的人中、去探她的鼻息——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呼吸,没有心跳,什么都没有。她的脸安安静静的,像是睡着了,但再也不会醒过来。
画面跳转。
他坐在一座坟前,怀里抱着一个啼哭的婴儿。坟碑上刻着秦诗的名字。旁边放着半壶酒,他仰头灌了一口,又一口,酒顺着下巴流进衣领里。婴儿哭得撕心裂肺,他笨手笨脚地拍着孩子的背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——
"你娘……你娘她……"
说不下去。
天黑了又亮,亮了又黑。
他头发白了一半,抱着孩子坐在坟前,嘴里念叨着她的名字。一遍又一遍,像念经,像失了魂。
画面又跳。
他更老了,白发苍苍,腰都直不起来。坟前的草长了一人多高,他坐在草丛里,手里还攥着那壶酒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。
"秦诗……秦诗……"
那个绝望如此真实。他闻到血腥味,闻到泥土味,闻到酒味,闻到坟前腐烂的落叶味——每一种气味都像刀子一样扎进脑子里。他蹲在血泊中,双手捂着脸,浑身止不住地发抖。
"我受不了……"他喃喃着,"我受不了这个……"
就在这时候,一个声音穿透了所有的黑暗和绝望。
"谢景!"
是秦诗的声音。
不是幻境里那个虚弱将死的声音,是真正的秦诗的声音——清晰、有力、带着一股子倔劲儿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硬生生挤进来的。
"谢景,你不是我的君夫,你是我的夫君!你答应过我的——我们要一起看海,一起变老,你不能丢下我!"
他猛地抬头。
眼前还是那片血泊,还是那座坟,还是那个冰冷的产房——但那个声音像一根绳子,系在他的心口上,拼命往外拽。
"你答应过我的!"
对。
他答应过她。
在城墙上,她问他如果生孩子会死怎么办。他说他选她。她说不够,要三个人都活着。
她做到了——她找到了破解诅咒的方法,拿到了星耀石,带他来到了祖地。
现在轮到他了。
谢景从地上站起来。腿还在抖,眼眶里全是泪,但他的腰挺直了。
"对,我答应过她。"
他往前迈了一步,脚下的血泊碎裂。又迈了一步,坟碑碎裂。再迈一步,整个幻境像一面被击碎的镜子,哗啦一声崩塌成无数碎片。
黑暗散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