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景从光幕里走出来的时候,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汗把衣服湿透了,贴在身上,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。他的脸色很白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吓人,像烧着一把火。
楼千机看见他出来,微微松了口气。秦脂在旁边急得直跺脚,想上前又不敢动——护法阵不能断,她走开不得。
秦诗站在祭坛中央,看见谢景出来,眼眶一下就红了。
"谢景——"
谢景没说话,大步走向祭坛。他走得很稳,一步比一步踏实,跟刚才进阵之前判若两人。到了秦诗面前,他抽出腰间的短刀,毫不犹豫地在掌心划了一道。
血珠子从伤口里涌出来,他握紧拳头,把血滴入祭坛中央的星辉凹槽。
秦诗也割破掌心,把血滴进去。
两个人的血在凹槽中汇合——殷红的血遇着幽蓝的星辉,一瞬间泛起璀璨的金芒,像是有人在暗夜里点了一把火。金光沿着凹槽的纹路蔓延开,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座祭坛的表面。
"放星耀石。"楼千机在外面低声道。
秦诗把星耀石放入阵眼。
整座祭坛震颤了。
不是那种地动山摇的震,是一种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共鸣,像心跳——咚、咚、咚,一声比一声重。地下的星辉灵力涌出来,像潮水一样把秦诗和谢景包裹住。蓝色的光从祭坛的每一条纹路里渗出来,汇成一道光柱,直冲穹顶。穹顶上的冰层被光照透,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芒,整座地底空间像被星河倒灌。
秦诗感觉到了。
传承记忆深处,有一丝气息在靠近——很微弱,像冬天最后一缕暖风,又像蜡烛熄灭前最后一跳的火苗。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只是一种感觉。
是叙澜。
不是虚影,不是残念——叙澜的残念早在地宫石台那里就消散了。这只是她留在传承中的最后一丝温度,像母亲留在孩子衣物上的气息,经年不散。
它轻轻拂过秦诗的面颊,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温度——小时候每次她做了噩梦,叙澜就是用这样的力度拍她的背。不轻不重,一下一下的,像哄小猫。
"娘……"
那丝气息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,然后散了。
像是在说——我为你骄傲。
秦诗的泪涌上来,但她没有哭出声。她攥紧谢景的手,十指相扣,掌心的血交融在一起,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祭坛上。
光柱越来越亮。
谢景感觉到一股力量从掌心涌入——不是他的灵力,是秦诗的星辉,顺着两人交融的血渗进他的经脉。不疼,但很烫,像被灌了一壶滚水,从掌心一路烧到心口。他咬着牙没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。
秦诗身上的诅咒字纹开始碎裂。
那些纹路是深紫色的,像藤蔓一样盘踞在她的手臂和肩背上——从她觉醒传承那天起就在,平时看不太出来,但每到月圆之夜就会发作,像无数蚂蚁在骨头缝里爬。她从不在谢景面前喊疼,但他知道,每次月圆她都会把手臂藏在袖子里,攥着拳头扛过去。
现在那些纹路一条一条地碎了,像烧过的纸灰,从她身上剥落下来,飘散在光柱中,化为虚无。
楼千机站在阵外,看着这一切,手里的折扇早就停了。他看见秦诗和谢景悬浮在光柱之中,衣袂和头发都被星辉托起来,两个人的脸被蓝光照得几乎透明。眉宇间那种长久以来绷着的痛苦一点一点地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安宁——真正的、彻底的安宁。
两个人十指相扣,像两棵树长在了一起,根连着根,枝缠着枝。
秦脂在他旁边,泪流满面,但一声没吭。她伸手抓着楼千机的袖子,攥得指节发白。楼千机没甩开,由她抓着。
光柱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然后慢慢暗下来。秦诗和谢景的脚落回祭坛上,星辉灵力退潮似的缩回地底,祭坛上的符文一条一条地熄灭。
最后一点蓝光消失的时候,地底空间恢复了昏暗。只有阵眼里的星耀石还在发着微弱的光,像一颗快要睡着的星子。
秦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——诅咒的纹路全没了,皮肤干干净净的,跟普通人一样。她把手翻过来又看了一遍,确认没看错。
她抬起头,看着谢景。
谢景也在看她。两个人的手还攥在一起,掌心的血已经干了,黏糊糊的,但谁都没松开。
"成了。"秦诗的声音有点哑,但嘴角是翘着的,"诅咒破了。"
谢景没说话,只是把她拉进怀里,抱得很紧。他的心跳还是快的,咚咚咚地撞着她的耳朵,像擂鼓。
楼千机在外面咳了一声:"行了行了,别抱了,先出来——这地方阴得很,待久了不好。"
秦脂抹了一把脸,小声骂了一句:"你闭嘴。"
楼千机耸耸肩,没反驳。
谢景松开秦诗,两个人手拉着手走出祭坛。经过楼千机身边的时候,楼千机看了谢景一眼——眼眶还是红的,但眼神稳了,跟进去之前那种绷到极限的稳不一样,是真正踏实下来的稳。
"扛住了?"
"扛住了。"
"嗯。"楼千机收起折扇,往出口走,"走吧,回去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