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后。
星辉城的春天来得晚,北疆的雪三月里才化干净,到四月才算是真正暖和起来。城里的柳树抽了新芽,护城河的冰化了,水面漂着碎冰碴子,太阳一照亮晶晶的。风还是冷的,但不再割脸了,带着一股子化冻之后的泥腥气。
这天一大早,秦诗的产房就忙活开了。
稳婆是星辉城里最有经验的老妪,接生了三十多年,什么情况都见过。但今天她也有点紧张——女君的生产,跟普通人不一样,万一那个诅咒……她不敢往下想,只能把手里的热水换了一盆又一盆,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祖宗保佑。
产房外面更乱。
楼千机靠在廊柱上,手里捏着折扇,面上看着淡定,但扇子一炷香没打开过一次。他身子比去年好多了,涅槃的后遗症基本消了,就是阴天的时候肩膀还会酸。秦脂端着一碗参汤站在门口,手抖得厉害,汤洒了大半碗,她也没察觉,就那么端着。
张半仙蹲在院子角落里,嘴里念念有词,手指头掐来掐去——在算卦。算到一半脸色一变,忽然站起来就往外跑,说是去烧柱香。楼千机在后面喊了一句"你跑慢点别摔了",他头都没回。
产房外面,谢景来回踱步。
他走了不下二十圈,地上的砖都快被他磨平了。指节攥得发白,额头上全是汗,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。他想坐下来,屁股沾到凳子又弹起来,站也不是坐也不是。
楼千机看不下去了:"你能不能坐下来?晃得我头晕。"
"你闭嘴。"谢景点都不点他。
"你这是第三十圈了。"
"你数什么数?"
楼千机翻了个白眼,懒得再理他,转头看秦脂:"汤洒了。"
秦脂低头一看,碗里只剩个底了,手忙脚乱地转身去厨房重新盛。
产房里传来秦诗的声音,闷哼了一声,咬着牙的那种。谢景的脚步一顿,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门缝里传出稳婆的声音:"女君再加把劲——快了——"
谢景的手不自觉地攥上了门框,指头嵌进木头里。
又过了一炷香。
产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。
谢景的脚像钉在了地上,一步都迈不动。他盯着产房的门,喉结滚了两下。
稳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带着笑意:"是位小公子!母子平安——等等,还有!"
谢景的心猛地提起来。
还有?
第二声啼哭比第一声更嘹亮,中气十足,像是跟哥哥比嗓门似的,哇的一声把全院子的鸟都惊飞了。
稳婆惊道:"还有一位小小姐!龙凤胎!"
廊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楼千机"啪"地打开折扇,扇了两下,又合上了。秦脂端着参汤站在厨房门口,捂着嘴,泪哗地就下来了。张半仙刚跑回来,手里举着三柱香,听见这话香差点掉地上。
谢景再也按捺不住,三步两步冲到产房门口,推门就进去了。
产房里热气蒸腾,血腥味混着艾草的香气。秦诗靠在床头,面色红润,气息平稳——不是那种虚弱到快断气的平稳,是真正的、实实在在的平稳。她的额头上有汗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,但眼睛亮着,嘴角带着笑。
怀里抱着两个孩子。
两个皱巴巴的小东西,一个比一个丑,哭声一个比一个响。左边那个嗓门大的被她托着,小脸皱成一团,嘴巴张得跟个喇叭似的;右边那个安静些,裹在襁褓里,偶尔哼唧一声,像是在抗议太挤了。
秦诗抬头看见谢景站在门口,鼻子一酸,笑了。
"看,我说过——我们三个,都会活着。"
不,是四个。
谢景走过去,膝盖一软,跪在床前。他把秦诗和两个孩子一起拥进怀里,额头抵着她的肩膀,肩膀微微发颤。
他没出声,但秦诗感觉到肩膀上慢慢湿了。她没去擦,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,像当年叙澜拍她一样,不轻不重,一下一下的。
门外,楼千机终于把折扇打开了,扇了两下,对秦脂道:"这下,可以放心了。"
秦脂抹着泪,用力点头,把参汤递给他:"你端着,我进去看看。"
张半仙凑过来,满脸通红地低声问:"楼大人,小师弟和小师妹叫什么啊?"
楼千机没回答,看向产房的方向。
过了一会儿,谢景从产房里出来,眼睛还红着,但脸上是笑的。他走到廊下,在凳子上坐下来,双手撑着膝盖,仰头看着天。
"男孩叫谢煜。"他说,"煜,光明。"
他顿了一下。
"女孩叫谢念。念,惦念。"
张半仙念了两遍,嘿嘿笑了:"好名字。"
楼千机打开折扇扇了两下,没评价。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产房里,秦诗把两个孩子抱稳了些,侧头看着窗外。北疆的四月的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,落在两个孩子的脸上。
"以后——我们去看海吧。"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"带着他们。"
谢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了进来,在床沿上坐下,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皱巴巴的脸。小家伙立刻不哭了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,然后哇的一声又嚎了起来。
谢景手忙脚乱地把他托稳了,笨手笨脚地拍着。
秦诗看着他的样子,笑出了声。
"谢景。"
"嗯?"
"谢谢你扛住了。"
谢景没说话,只是把她和两个孩子又往怀里揽了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