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煜和谢念三岁那年，星辉城出了件大事——北疆的百姓给巫族送了块匾。
匾是老榆木刻的，上头四个大字：星辉恩人。落款不是一个人，是一长串村名——白水村、青石镇、柳河堡、骆驼湾……大大小小二十几个村镇，全在星辉城方圆两百里内。
送匾那天来了百十号人，赶着牛车，车上堆着粮食、干肉、自家织的布，还有一坛一坛的烧酒。领头的是白水村的老村正，七十多岁的老头儿，胡子全白了，站在城门口非要给秦诗磕头。
秦诗没让他跪，一把扶住了。
"老人家，使不得。"
"女君，您不知道啊——前年冬天那场大风雪，要不是你们巫族的人下来帮我们修防风阵，我们村三十多口人全得冻死在屋里！"老村正说着就红了眼眶，"还有青石镇那年闹瘟病，也是你们的医者去了才压住的……我们不知道怎么报，只能凑份子刻了这块匾——"
秦诗接过匾，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几年前刚回星辉城的时候，附近的百姓看见巫族的人就跟看见鬼似的，绕着走。买货不卖给他们，打井不让他们靠近，小孩见了巫族的衣裳都吓得哭。四年时间，一点一点地熬，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——医者去看病，阵法师去布防风阵，懂农事的教他们怎么在北疆的冻土上种庄稼。
不图回报，不求感恩，就是闷头做事。
慢慢地，风言风语少了。再慢慢地，有人开始主动跟巫族的人搭话了。到现在，送匾来了。
谢景站在她身后，低声道："你做到了。"
秦诗没说话，只是把那块匾交给他，让他挂到城楼上去。
——
同年秋天，北疆边防将领周远上书朝廷。
折子写了洋洋洒洒三千字，核心就一句话：星辉城镇边以来，北疆再无战事，巫族功不可没。
折子到了京城，御书房里搁了三天。
慕容南看了不止一遍。他坐在御案后面，手指点着折子上那行字——"镇边以来，边关无战事"——反反复复地看。
曹红玉端着汤进来的时候，看见他又在发呆。
"又在看那折子？"
"她做到了。"慕容南把折子合上，靠回椅背，"她承诺的一切，她都做到了。不入朝、不干政、不结党，世世代代替朕守着北疆——她还真就守住了。"
曹红玉把汤放在桌上，轻声道："陛下也该兑现承诺了。"
慕容南看了她一眼。
"当年你给的那道旨，不过是权宜之计——巫族永镇边疆，非诏不得入京，说得好听，跟流放也差不了多少。"曹红玉的语气很平静，"她替陛下守了四年边关，救了多少百姓，稳了多少村镇——这些事，朝臣们不是不知道。现在边将上书了，民心也有了，陛下顺水推舟，成全她，也成全自己。"
慕容南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不怕？"
"怕什么？"
"巫族坐大了，将来不好控制。"
"巫族再大，也大不过世家。"曹红玉淡淡道，"何况她那种人，你越信任她，她越不会负你。你越防着她，她反而离心。陛下自己心里清楚。"
慕容南看了她半晌，忽然笑了一下——不是那种客套的笑，是真的被说中了心思。
"你越来越会说话了。"
"跟陛下学的。"
半个月后，朝廷正式下旨：承认星辉城为巫族自治之地，世代镇守边关。巫族可设学堂、传术法、通商贾，朝廷不加干涉。
旨意送到星辉城那天，全城欢庆，巫族的老人们跪在地上哭成一片。有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妪抱着那道圣旨不撒手，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——"有家了，我们终于有家了……"
秦诗站在城楼上，手里捧着圣旨，望着北方苍茫的雪原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，她没有拢，就那么站着。
"母亲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对着风说话，"您看到了吗？巫族，终于有了家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