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脂跪下来的时候,秦诗正在给谢煜擦脸。
小家伙三岁了,皮得跟猴子似的,刚在院子里滚了一身泥,被秦诗逮着按在凳子上擦脸,哇哇叫着要跑。谢念倒是安静,坐在旁边的矮凳上,两只手捧着一块糕,吃得一脸渣。
"小姐。"秦脂的声音有点抖。
秦诗抬头,看见秦脂跪在面前,手里的布巾都忘了放下。
"你跪什么?"
"小姐,我不跟您回星辉城了。"
秦诗愣住了。
谢煜趁她分神,嗖地一下从凳子上溜了,一溜烟跑出院子。秦诗也没追,看着秦脂,等她说下去。
"我想留下来,和千机一起开间医馆。"秦脂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声音很稳,"您教我的医术,我学了这么多年,在星辉城用得上,在中原也用得上。京城这边没有巫族的人,万一有什么事,连个照应都没有——"
"你想做暗线。"秦诗直接说了出来。
秦脂咬了咬嘴唇,点了点头。
"千机对京城的局势熟,他师父留下的那些人脉还在。我们留下来开医馆,明面上是治病救人,暗地里……也是替巫族看着中原这边的动静。"
秦诗看着她。
秦脂从十几岁就跟着她,从东宫到北疆,从逃亡到立城,大大小小的苦吃了个遍。这个丫头比看上去倔得多,她决定的事,十头牛拉不回来。
"你想好了?"秦诗问。
"想好了。"
"京城不比星辉城,人情世故复杂得多。你一个姑娘家——"
"小姐。"秦脂打断她,声音忽然硬了起来,"我跟你这么多年,什么场面没见过?东宫的钩心斗角我扛过来了,北疆的风刀霜剑我也扛过来了。京城的事,我扛得住。"
秦诗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叹了口气。
"你早该为自己活了。"她伸手把秦脂拉起来,"跪什么跪——让煜儿看见又学去了。"
秦脂站起来,抹了一把脸,破涕为笑。
"那小姐同意了?"
"我不同意你就不去了?"
秦脂嘿嘿笑了。
——
楼千机早就到了京城。
秦诗把传承仪式办完之后,楼千机在星辉城养了半年的伤,身子大好之后就说要回中原看看。他师父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人脉,那些关系不用就废了。秦诗当时没拦他,知道他闲不住。
如今半年过去,他在京城南边的槐树巷盘下两间门面,开了一间医馆。匾是他自己写的,字歪歪扭扭的,"千机堂"三个字跟蚂蚁爬似的。
秦脂到的那天,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匾,直皱眉。
"你这字能不能练练?"
"能看就行了,又不是考状元。"楼千机把最后一味药材摆上柜台,回头看着她,"行了,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伙计了——被你这小丫头拴住了。"
秦脂瞪他:"谁拴你了?你现在就可以走。"
楼千机折扇一合,敲了她脑袋一下:"我走了谁给你磨药?你那手劲儿,磨出来的药渣子跟锯末似的。"
秦脂揉着脑袋,想骂他又没骂出来,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进屋去了。
楼千机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低头继续收拾药材。他的动作很仔细,一味一味地分拣,该晒的晒,该烘的烘,手上的力道轻重合适,跟他在阵法上的精细劲儿一模一样。
秦脂在屋里偷看了一眼,又把头缩回去了。
——
秦诗临行前来了一趟医馆。
正堂里摆着药柜,已经上了大半的药,空气里飘着药材的苦香。楼千机在后院磨药,嗡嗡嗡的声音隔着墙都听得见。秦脂在前堂收拾,看见秦诗进来,赶紧倒茶。
秦诗没接茶,从怀里掏出一枚符印,递给她。
"这是巫族联络暗线的印信。从今以后,京城这一脉,由你执掌。"
秦脂双手接过,手指微微发颤。她知道这枚符印的分量——巫族在京城经营了几十年的暗线人脉,全在这枚印里了。
"小姐放心。"她郑重叩首,"秦脂此生,不负所托。"
秦诗把她扶起来,看了她一会儿,伸手理了理她鬓角的碎发。
"照顾好自己。楼千机那臭脾气,该骂就骂,别惯着他。"
秦脂眼泪又上来了,使劲忍着点了点头。
后院的磨药声停了。楼千机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:"秦脂,药磨好了,你来过筛——"
秦脂应了一声,用袖子飞快地擦了擦眼角,转身往后院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秦诗一眼,秦诗冲她摆摆手。
"去吧。"
秦脂咬着唇笑了一下,小跑着进了后院。
秦诗站在空荡荡的前堂里,听了一会儿墙那边的动静——楼千机在嫌秦脂筛得太粗,秦脂在怼他,两人你一句我一句,吵吵闹闹的,听着比唱戏还热闹。
她摇了摇头,转身出了医馆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