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半仙没回星辉城。
他跟秦诗说的时候，秦诗正在城楼上晾衣服——谢煜那个小混蛋又把汤泼身上了，一天换三套都不够。
"师父，我想去京城开茶楼。"
秦诗把衣服夹上绳子，回头看他："开茶楼？"
"对，说书。"张半仙搓着手，一脸兴奋，"师父您想啊，现在外头人对巫族还是半信半疑的——朝廷虽然认了，但老百姓心里那根刺还在。我得想办法把这个刺拔了。"
"你怎么拔？"
"说书啊！"张半仙一拍大腿，"我把您的故事编成话本，在茶楼里讲——不提什么巫族不巫族的，就说江湖门派，奇门遁甲。老百姓爱听这个，听多了，自然就知道巫族不是妖魔鬼怪了。"
秦诗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"你要把我写成话本？"
"嘿嘿，对。"张半仙嘿嘿笑了两声，"不过我肯定加工一下——不写真名，就叫'郡主师父'，把那些玄门术法说成奇门遁甲，巫族写成江湖门派。保证好听！"
秦诗盯着他看了三秒。
"别把我写得太神。我也是人。"
"得嘞！"
——
半年后，京城南边多了一家茶楼，挂牌"半仙阁"。
茶楼不大，上下两层，摆了二十张桌子。但天天爆满，去晚了连站的地方都没有。
张半仙站在台上，一身灰布长衫，手里拿着醒木，口沫横飞——
"且说那郡主师父，单枪匹马闯入义庄，只见满地白骨、阴风阵阵，她面不改色，从怀中掏出一道符——"
啪！醒木一拍。
"那符纸腾地起了火，照得满堂透亮！义庄里的邪祟嗷嗷叫着四散奔逃——"
台下听众如痴如醉，有人端着茶碗忘了喝，有人瞪大了眼直抽气，有人拍着桌子喊"后来呢后来呢"。
张半仙的故事从"村霸家的扫把星"讲起——那是秦诗刚到北疆时候的事，被村里人当成灾星，没人待见，硬是靠自己一步步翻了身。然后是"一卦定生死"——秦诗用星卦断案，救了被冤枉的百姓。再到"夜探义庄"——巫族查灵异旧案。最后是"星辉城立城"——秦诗带着巫族在北疆扎根，抗击风雪、守护边关。
每一段都绘声绘色，每一段都让听众跟着又哭又笑。最妙的是，张半仙从来不提"巫族"两个字，只说"星辉门"——一个北疆的江湖门派，行医济世、镇守边关。老百姓听多了，自然就把"星辉门"和北疆那个巫族对上了号，但印象已经不是"妖魔鬼怪"，而是"郡主师父的族人"。
有同行问他："你那郡主师父的故事是真还是编的？"
张半仙翻个白眼："话本嘛，七分真三分假，较什么真？好听就完了。"
张半仙的名气越来越大，半仙阁的茶位费涨了三回，还是供不应求。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也来听，甚至有人专门派人占座。有书坊的掌柜找他，要把话本印出来卖，张半仙想了想，没答应——口头讲讲还行，白纸黑字写下来，万一有人对号入座，麻烦。
"师父说了，别太张扬。"他跟掌柜摆摆手，"您要真想听，天天来坐，我给您留个好位子。"
——
又过了一年，秦诗路过京城，微服去了半仙阁。
她穿了一身寻常布衣，头发拿根簪子挽着，坐在二楼角落里，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。
张半仙正在台上讲"星辉门智斗北蛮"——一段半真半假的故事，把巫族和北疆蛮族的冲突编得跟演义似的。台下叫好声一片，铜板扔得叮当响。
秦诗听了一会儿，忍不住摇头失笑。那段"智斗北蛮"的真相比这平淡得多——无非是秦诗带着人布了个迷阵，把蛮族的斥候绕晕了而已。到了张半仙嘴里，硬是编出了七进七出、火烧连营的架势。
散场后，秦诗从二楼下来。
张半仙正在收拾茶桌，满头大汗，袖子卷到胳膊肘上。他一抬头看见秦诗，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地上了。
"师……师父？"
秦诗看了他一眼，在一张空桌旁坐下。
张半仙赶紧绕过来，扑通跪下了。
"师父，您怎么来了——您坐您坐，我给您倒茶——"
"起来。"秦诗轻踢了他一脚，"跪什么跪，让你那帮客人看见，还以为我欺负你。"
张半仙嘿嘿笑着爬起来，手忙脚乱地倒了杯茶递过去。
"师父您觉得我讲得怎么样？"
秦诗喝了一口茶，想了想："还行。"
"就还行？"张半仙一脸不满足。
"别把我写得太神。"秦诗放下杯子，看着他的眼睛，"我也是人，有怕的时候，有扛不住的时候。你把我说成无所不能的神仙，跟以前那些人把巫族说成妖魔，有什么区别？都是不把人当人看。"
张半仙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。
"师父说得对……那我改改，加几段您犯难的时候，也让听众知道您也不容易——"
"随便你。"秦诗站起来，把茶钱放在桌上。
"师父，钱不用——"
"茶钱照付。这是我教你的规矩。"
张半仙闭了嘴，看着秦诗往门口走。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"半仙。"
"嗯？"
"干得不赖。"
张半仙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，傻笑了好一会儿。旁边伙计过来收拾茶碗，拍了他肩膀一下："掌柜的，傻乐什么呢？"
"你不懂。"张半仙弯腰捡起抹布，继续擦桌子，嘴上还哼着小曲儿，跑调跑得没边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