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南驾崩的消息传到星辉城的时候,谢煜正在城楼上巡防。
他今年三十七了,身量像谢景,脸像秦诗,眉眼间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劲儿。这些年他替秦诗担了大半星辉城的军务,谢念管着城中的医馆和学堂,姐俩一武一文,把城务打理得井井有条。秦诗这几年渐渐退到了后头,不是不管事了,是能不管就不管——用她自己的话说,"该让年轻人顶上了"。
"陛下驾崩了?"谢煜看完手上的密报,眉头拧了起来。
密探点头:"太子已即位,改元永和,庙号孝宗。听说陛下走得很安详,临终前还召了太子和几位重臣托孤。"
谢煜把密报揣进怀里,下了城楼去找秦诗。
秦诗今年五十八了。头发白了大半,脸上的褶子藏不住,但腰板还是直的,眼神还是亮的。她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,听谢煜说完,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"慕容南……死了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把茶碗放到桌上。茶汤已经凉了,她没喝。
她和慕容南之间的事情说不上复杂,但三言两语也理不清。从东宫的对峙到御书房的交易,从互相防备到彼此信任——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,但几十年的往来,那种分寸感是刻在骨头里的。他信守承诺,她也信守承诺,仅此而已。
"新帝什么态度?"秦诗问。
谢煜皱眉:"不太妙。密报说,孝宗在朝堂上暗示要收回星辉城的自治权,说'巫族据城自重,非朝廷之福'。朝中几个主战派的将领也跟着上蹿下跳,嚷嚷着要'整肃边务'。还有人在奏折里写,说巫族世代盘踞北疆,尾大不掉,应当趁新朝初立之际一劳永逸解决。"
"他多大?"
"二十三。"
秦诗嗤笑了一声:"毛都没长齐,就想动星辉城。"
"娘,您别不当回事。"谢煜有点急,"新帝年轻气盛,万一真发兵——"
"发什么兵?"秦诗看了他一眼,"北疆的边防现在是谁在守?星辉城三千巫族甲士加上边军两万,他拿什么打?就算打得过,打完了北疆还守不守?蛮族那边可一直盯着呢。没有巫族镇着,北疆防线三天就得漏。"
谢煜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,但还是不放心。
"那怎么办?就这么干看着?"
秦诗没回答。她坐在椅子上,手指点着扶手,笃笃笃的,跟当年慕容南一个毛病。
过了半晌,她忽然站起来。
"拿纸笔来。"
谢煜赶紧让人端来文房四宝。秦诗站在案前,提笔蘸墨,只写了一行字,然后把笔一搁。
谢煜凑过去看,只见纸上写着——
"星辉城的兵马俑,还没有生锈。"
"就这?"谢煜愣了。
"就这。"秦诗把信折起来,封好,递给他,"八百里加急,送进京城,直接交到孝宗手上。"
谢煜拿着信,满脸狐疑。这十个字能管用?但他了解自己亲娘——她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。既然写了,就一定有她的道理。
信使快马加鞭,三天后入京。
孝宗在御书房里拆开信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星辉城的兵马俑——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。祖父慕容南在世时,跟他提过不止一次。巫族在星辉城地下布了一座大阵,阵中有上千具石俑守卫,一旦激活,每一具都有相当于筑基修士的战力。那是巫族祖地留下的底蕴,秦诗拿下星辉城之后花了整整三年才修复的。
上千具石俑。上千个筑基修士。
这个数字,别说边军,就是把京畿大营的禁军全拉出来也未必扛得住。更何况真打起来,蛮族趁虚而入,北疆防线一垮,整个大胤北面就敞了口子——那是亡国之祸。
孝宗把信放在御案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了父皇临终前说过的话——
"秦诗这个人,你动不得她,也动不得巫族。她若安分,便是北疆最稳固的屏障;她若不安分,便是朝廷最大的祸患。朕守了她一辈子,她也守了北疆一辈子。你若想安稳坐这个位子,就不要去招惹她。"
当时他不以为然。一个老婆子而已,有什么好怕的?
现在他看着这封信,手心微微出汗。
这不是一封威胁信,这是一道提醒——提醒他,星辉城不是好啃的骨头,强行收回的代价他付不起。而信里只写了这一句话,不多说一个字,恰恰说明秦诗的底气——她甚至懒得跟他讲道理。
第二天朝会,主战派的将领又跳出来嚷嚷,说巫族据城自重、不遵王化,应当发兵讨伐。
孝宗坐在龙椅上,听完他们的慷慨陈词,沉默了许久。
满朝文武都看着他。
"边关安定来之不易。"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平,"巫族之事,暂缓再议。"
主战派的将领还想说什么,被旁边同僚扯了一把袖子,闭了嘴。
孝宗拂袖退朝,走回御书房的路上,脑子里还在转那行字——"星辉城的兵马俑,还没有生锈。"
此后,再无朝臣敢提收回星辉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