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疆的冬天长，十月落雪，来年三月才化。
秦诗今年六十二了，腿脚不如从前，一到冬天就酸疼。她不肯拄拐——嫌难看——但出门的时候会裹一件厚厚的裘氅，毛领子竖起来挡风。谢景说过她好几回，"都多大岁数了还逞强"，她不听，还怼他"你管我"。
今天天好，日头挂在天上暖洋洋的，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。谢景坐在旁边的矮凳上，手里拿着刻刀，正对着一块木头比比划划。他今年六十五了，头发全白了，但手还稳，刻刀走出来的线条又细又匀。
"你那是什么？"秦诗歪头看了一眼。
"木匣。"谢景头也不抬，"给你装梳子的。你那个旧的盖子合不上了。"
"我那个旧的你做的？"
"嗯。"
"用了二十年才坏，还行。"秦诗往椅背上一靠，眯着眼晒太阳。
院门吱呀一声开了，一个小丫头冲了进来，扎着两根小辫子，脸蛋冻得红扑扑的，一看见秦诗就扑过去。
"祖母！"
秦诗伸手接住她，让她趴在自己膝上。这是谢煜的小闺女，今年五岁，叫谢知微，小名鹿鹿——因为她走路老蹦跶，跟小鹿似的。谢煜两口子忙，鹿鹿大部分时间都黏在秦诗身边，跟个小尾巴一样。
"又跑哪儿野去了？"秦诗捏了捏她凉飕飕的鼻子。
"跟哥哥们堆雪人去了！"鹿鹿仰着脸看她，"祖母，我听爹说，您年轻时候就是那个'郡主师父'？半仙爷爷说的那个？"
秦诗笑了一下："你信吗？"
鹿鹿歪着脑袋想了想，摇头又点头。
"半仙爷爷说的故事，我听着像假的，可是爹说都是真的。"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秦诗，"祖母，您真的会打妖怪吗？"
"什么妖怪？你见过妖怪吗？"
"没见过……"
"没见过就别瞎问。"秦诗弹了她脑门一下，"哪儿来的妖怪，都是人吓人。"
鹿鹿捂着脑门，瘪了瘪嘴，又凑上来："那祖母，您年轻时候是不是特别厉害？能飞檐走壁、撒豆成兵那种？"
秦诗看着她那张小脸，笑意浮上嘴角，但目光飘远了。
"厉害什么。"她的声音很轻，"不过是被逼急了，硬扛而已。扛不住也得扛，没人替你扛的时候，你就只能自己扛。"
鹿鹿听不太懂，眨了眨眼，又转头看谢景："祖父！您也在旁边吗？半仙爷爷的故事里，您是那个'镇北大侠'！是不是真的？"
谢景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，嘴角抽了抽。
"你半仙爷爷嘴上没个把门的，什么都敢编。"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刻，"什么大侠，你祖父就是个砍木头的。"
鹿鹿咯咯笑了起来，觉得祖父不好玩，又转回去趴在秦诗膝上。没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，小嘴微张，口水顺着下巴淌。
秦诗摸着孙女的脑袋，看着远处的城墙。阳光照在城砖上，金灿灿的，亮得有点晃眼。
"真的假的，都不重要了。"她自言自语，声音轻得像叹气，"重要的是，你们都好好的。"
谢景没接话，但手上动作慢了下来。他抬头看了秦诗一眼，又低下头继续刻。
又过了一会儿，他放下刻刀，吹了吹木匣上的碎屑，把做好的木匣递过去。
"给你。"
秦诗接过来，翻来覆去地看。匣子不大，巴掌长，刚好装她那把梳子。木料是老榆木的，打磨得光滑，上头刻着一对并蒂莲，花瓣纹路细得像真的一样。
"还行。"她嘴上说着，指尖却在莲纹上抚了好几遍。
"什么叫还行。"谢景哼了一声。
秦诗笑了一声，把匣子揣进怀里。
"当年你给我削拐杖，我没要；后来给我刻木簪，我嫌丑；现在又给我做匣子。"她斜眼看他，"你这手艺，倒是一辈子没落下。"
"你要求高，我有什么办法。"谢景握住她搁在扶手上的手，"一辈子了，我也就这点本事。"
秦诗没抽手，由他握着。两只手都老了，皮皱骨瘦，青筋暴突，攥在一起跟两截枯木似的——但暖和。
"一辈子也不够。"她说。
谢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"对，不够。"
鹿鹿在秦诗膝上睡得口水都流出来了，浑然不知两个老人在她头顶说了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