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星辉城大雪纷飞。
城里处处张灯结彩，红彤彤的灯笼挂在每家每户的门楣上，映着白雪，好看得很。孩子们在雪地里放烟花，笑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家宴散了，谢煜带着妻儿回去守岁，谢念留了一会儿也被夫家的人叫走了。鹿鹿被她爹扛走的时候还睡眼惺忪地冲秦诗挥手——"祖母明天见——"秦诗摆摆手，看着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。
院子里安静下来，只剩地上没扫的鞭炮纸屑和空气里的硝烟味。
秦诗没进屋。
她裹着大氅，一个人往城中最高的星辉塔走。塔是当年叙澜修的，后来塌了一半，秦诗回来之后重新修葺过，现在算是星辉城的地标——站在塔顶，全城尽收眼底。
谢景在后面跟着，没出声，也没拦她。他知道她每年除夕都要上去站一会儿，这么多年了，雷打不动。
台阶有一百二十级，秦诗歇了三回才走上去。膝盖酸得厉害，她扶着墙喘了两口，又继续往上走。谢景在后面跟着，离她两步远，不远不近——近了怕她嫌烦，远了怕她摔着。
推开通往塔顶的门，风裹着雪扑面而来。她眯了眯眼，扶着栏杆走到塔顶的平台上。
星辉城在脚下铺展开来。
万家灯火。
东边是集市，红灯笼挂了一长串，远远看去像一条火龙。西边是民居，炊烟从屋顶升起来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北边是城墙，城头上的哨兵裹着厚棉袍来回走动，手里提着风灯，星星点点的，像一串移动的萤火。南边是祖地的方向，白茫茫一片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秦诗知道那里埋着巫族千年的根。
烟花在远处炸开，红的绿的紫的，映亮了一小块天。
她想起很多事情。
想起前世——那个也叫"秦诗"的女人，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屋子里，翻着泛黄的古籍，研究那些旁人看来荒诞不经的玄门术法。没有亲人，没有朋友，冷眼看尽世间冷暖，最后孤零零地死在那间屋子里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那辈子活得太冷了，冷到骨头缝里，冷到她以为自己天生就是个没有温度的人。
想起刚穿越到象山村的那天——破屋子四面漏风，身上的淤青还没退，门外是村人的指指点点和恶言恶语。村里人叫她"扫把星"，连小孩都朝她扔石子。那时候她以为这辈子不过是从一个坑掉进另一个坑，再怎么折腾也爬不出来。
后来呢？
后来她遇到了谢景——那个闷葫芦一样的男人，不会说好听的话，但永远挡在她前面。遇到了楼千机——嘴上没个正形，关键时刻比谁都靠得住。遇到了秦脂——看着柔弱，骨子里比谁都硬。遇到了张半仙——一个嘴碎的小子，最后把她的故事讲给了全天下听。遇到了巫族的族人——一群被压了百年还不肯低头的人，跟她一样，硬扛着活过来的。
一路走，一路打，一路扛，硬生生把那个坑填平了，还从坑里长出了一座城。
想起地宫里楼千机"死"的那天，她抱着他往外走，走一步晃一步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发麻，但就是不肯松手。
想起祭坛上谢景从心魔阵里走出来的那个眼神——红着眼眶，却亮得像一团火。
想起生谢煜和谢念那天，谢景跪在床前，把她和两个孩子一起揽进怀里，肩膀抖得说不出话。
想起叙澜留在传承里的最后一丝温度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。
像是在说——我为你骄傲。
烟火又在远处炸开了，这一簇比刚才的更大，金色的光芒在雪幕里散开，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。
秦诗轻声对夜空说了一句话。
"谢谢你，让我来过这一生。"
她不知道是在对谁说——也许是对那个前世的自己，也许是对叙澜，也许是对冥冥中让她穿越到这里的什么力量。都行。她这辈子不欠谁了，也不欠自己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那个脚步声她听了三十年，轻重缓急闭着眼都分得清。
大氅被拢紧了一些，谢景站在她身后，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披在她肩上。他没说话，只是沉默地站在她身边，跟她一起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。
秦诗往后靠了靠，靠进他怀里。
谢景的手臂环过来，圈住她。
两个人就那么站着，谁都没开口。
烟火在远处一簇接一簇地炸开，映亮了两张不再年轻却依然相依的脸。雪落在他们肩上，头发上，被体温一烘，慢慢化了。
城下的孩子们在喊："再来一个！再来一个——"
秦诗笑了一声，声音被风吹散了。
"谢景。"
"嗯。"
"明年还来看。"
"好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