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写的什么玩意儿?"谢念把手里那叠宣纸往桌上一拍,墨汁差点溅出来。
坐在下头的史官是个半大老头,胡子花白,吓得一哆嗦,茶碗都没端住:"女……女君,这是按朝廷修史的规矩拟的草稿,哪里不妥?"
"哪里妥?"谢念拎起最上面那张纸,念道,"'平康郡主秦诗,出身微末,通玄术,明大义。初以符箓救人,后以智谋破奸佞,终以血脉解巫族百年困厄'——你听听,这是人说的话吗?"
史官擦了擦额头的汗:"这……这可是赞辞,历来的列传都是这般修的。"
谢煜正好从外头进来,听了两句,凑过来看了一眼,嗤笑出声:"还'通玄术'?我娘要是看见这仨字,能把这纸撕了糊你脸上。她最烦别人把她往神仙了写,她常说,她那点本事都是拿命换回来的,跟玄不玄的没半文钱关系。"
秦脂坐在旁边剥花生,闻言把花生皮一掸:"就是。还有这'破奸佞',写得跟戏文似的。我师父当年对付那些人,靠的是下黑手和不要命,哪是什么智谋。还有这'终以血脉解巫族百年困厄',这话她看了得气活过来,她最恨拿血脉说事。"
史官面如土色:"那……依女君和各位的意思,该怎么改?"
谢念把纸扔回桌上,叹了口气:"你把那些虚头巴脑的词儿全去了。就照实写。我娘这辈子,不是什么天降的神仙,就是个被逼急了的女人。"
"对,就是扛。"秦脂接了一句,"张半仙后来改的词儿就挺好,你照着那个感觉来。"
陈安在门口探了探头,手里还拿着修门框剩下的木料:"谢叔……哦不,谢煜将军,那史官老头走了,要不要再添点茶?"
谢煜摆摆手:"别管他,让他回去重写。写不出来我娘当年骂人的那个劲儿,就别交稿。"
谢念走到窗边,看着院子里那棵杏花树。春天刚过,花谢了,叶子长得正盛。树下空荡荡的,再没有人坐在那儿拌嘴了。
"你说,后人看这史书,能看出个什么来?"谢念忽然问。
秦脂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,嚼了两下:"能看出什么算什么。反正我师父不在乎这个。她连名都不在乎,还在乎列传怎么写?"
"她不在乎,我在乎。"谢念转过身,"她这辈子吃了多少苦,受了多少罪,不能让几行酸溜溜的文词给抹平了。她就该是那个骂骂咧咧、死不认输、硬扛到底的秦诗。"
谢煜点了点头,声音有点哑:"史官要是写不出这味儿,我自己写。我虽没读过几天书,但我记得她每一场仗是怎么打的,每一道伤是怎么落下的。"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秦脂拍了拍手上的花生衣,站起来:"行了,别愁眉苦脸的。那老小子要是写不好,让他来千机堂,我教他什么叫'接地气'。师父走了才几个月,你们就弄得跟天塌了似的,她要是知道,非得骂你们没出息。"
谢念笑了笑,眼眶却有点热:"她骂她的,我想我的。"
谢煜咳了一声,把话题拉回来:"那史书的末尾呢?他也拟了一段,你看看。"
谢念走回桌边,拿起最后一张纸。
上头写着:"后人感其德,立祠以祀,香火至今不绝。"
谢念看了半天,提笔把"感其德"划掉,在旁边写了几个字。
谢煜凑过去看,念出声来:"念其恩。"
他顿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"行,就这俩字,比我娘那脾气贴切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