除夕夜，星辉城又下雪了。
谢煜抱着酒坛子往星辉塔上爬，梯子踩得吱呀作响。他今年也六十多了，腿脚不如从前，爬到顶上的时候喘得像拉风箱。
"你慢点，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。"秦脂已经坐在塔顶了，裹着厚厚的棉裘，手里还拿着那把破折扇扇风——大冬天的扇扇子，纯粹是楼千机留下的臭毛病，她倒学了个十成十。
"我能摔下去？"谢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，拧开酒坛灌了一口，"我当年在北疆冰天雪地里打仗的时候，她还在家里带孩子呢。"
鹿鹿带着小孙女从后面探出头来，小丫头脸冻得通红，手里攥着串糖葫芦："祖父，你又吹牛。姑母说你当年第一回上战场，吓得腿都软了。"
"胡说八道！"谢煜瞪眼，"我那是……那是地太滑！"
几个人都笑了。
谢念是最后上来的。她手里端着个木盘子，上头搁着几碟菜，还有两个酒碗。她在塔栏边上的空位放下酒碗，给满上。
那个空位，是留给秦诗和谢景的。
"娘，爹，过年了。"谢念对着夜风说了一句。
底下是万家灯火。星辉城比十年前更热闹了，街上全是人，孩子的笑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。烟花在头顶炸开，红的绿的，映得人脸上忽明忽暗。
"今年的烟火还是那么闹腾。"秦脂把折扇收了，端起酒碗，"师父要是在，肯定得骂浪费银子。"
"骂完了还得看。"谢煜又灌了一口酒，"她嘴上说浪费，每年不都拉着爹在城头看半天？有一回看得入神，差点从城墙上栽下去，还是爹一把薅回来的。"
鹿鹿蹲下来给小丫头系围巾，笑着接话："我记得有一年，祖母非要自己放炮仗，结果把祖父新做的木匣子炸了个窟窿，祖父气得三天没跟她说话。"
"后来呢？"小丫头咬了口糖葫芦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"后来？后来祖母磨了三天药，硬说是给祖父补身子的，其实就是服软了。祖父喝着那苦哈哈的药，脸就板不住了。"鹿鹿眼底泛起光，"他俩啊，一辈子都这样。"
风从北边吹过来，带着雪星子。
谢念靠在栏杆上，看着那两个空酒碗。以前每年的除夕，秦诗和谢景都会坐在这儿。谢景不怎么说话，就在旁边陪着，秦诗说一句他就应一声。秦诗要是嫌风大，谢景就把她往怀里揽。
"冷不冷？"谢景以前总是这么问。
"不冷。"秦诗总是这么答。
"以后每年都来看。"
"好，每年都来。"
谢念闭上眼睛，那声音好像还在耳边。
"姑母，你在想祖母吗？"小丫头跑过来拽她的袖子。
谢念摸了摸孩子的头，笑了笑："是啊。想她了。"
"祖母去哪儿了？"
谢念看向漫天的烟火，又看了看那两个空位："她啊，跟祖父去下辈子了。她说一辈子不够，下辈子还得在一起。"
秦脂把碗里的酒洒了一点在石板上，算是敬故人。她拍了拍手，站起来："行了，别光顾着伤怀。师父要是在，肯定得骂咱们大过年的哭丧着脸。来，喝酒！"
谢煜把酒坛子递过去："喝！今晚不醉不归！"
鹿鹿把小丫头抱起来，指着城下的灯火："看，那是你姑母管的城，以后这也是你的城。"
小丫头眨巴着眼睛，似懂非懂，只觉得手里的糖葫芦真甜，天上的烟花真好看。
谢念端起自己的酒碗，对着那两个空碗碰了一下。
"娘，爹，明年还来看你们。"
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，又好像被谁听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