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五十八分,值班室的老座钟响了。
沈夜没看表就知道是这个点。四年了,每天如此。他捻起第三根香,就着前两根的余烬点了,插进那只缺了口的铜香炉里。香灰落了点儿在桌面,他也没擦——阴行规矩,入殓师守夜时的香灰不能扫,扫了等于把死人的路扫断了。
焚香三巡,一巡引路,二巡安魂,三巡送归。香不能断,断了就是“送不走”,往后七天这殡仪馆里就别想消停。
沈夜把香炉往桌心推了推,退后两步靠在椅背上。值班室不大,一张行军床一张三屉桌,墙角摞着两箱纸元宝。窗户外头黑得发稠,七月的天,愣是连个虫叫都没有。
手机亮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老王,门卫室的值夜老头。凌晨三点打过来,不是什么好信号。
“喂。”
“小沈......三号间,七号柜......”老王的声音发飘,像嘴里含了块冰,“自己弹开了,里头的......在动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
“你、你快来看看,我腿软,不敢过去......”
“你回门卫室,把门从里头锁上。窗台上那碗糯米撒在门槛后头,别踩散了。”沈夜说完挂了电话,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线装书。
《阴阳录》,上卷。
书皮磨得发毛,边角让香熏得发黑。他没翻,就这么攥在手里,起身往外走。铜香炉里的香还燃着,最后一巡燃过半了,应该撑得到他回来。
走廊的灯是声控的,他脚步轻,灯没亮。沈夜也不在意,殡仪馆的走廊他闭眼都能走——左边一排告别厅,右边通火化间,走到头左拐下楼梯就是三号停尸间。四年来他值过一百多个夜班,从没出过事。
今晚破了例。
走廊尽头的穿衣镜蒙了一层白霜。
沈夜停下脚,盯着那面镜子。殡仪馆走廊尽头装穿衣镜是规矩,进馆的死者进门前要照最后一次“阳间相”,出门火化前再照一次,这叫“去阳留阴”。镜面永远是凉的,但七月里结霜——
不可能。
他抬起手,食指中指并拢,在镜子边框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。叩、叩、叩。
《阴阳录》上写的:遇镜先敲三下,镜中若无倒影即刻退走,若有倒影且倒影不随人动则焚香请神。他敲完往镜子里看——自己站在走廊里的样子清清楚楚,但镜面上那层白霜没退,反而又厚了一圈。
沈夜皱了下眉。
敲镜框霜不退,说明不是温差造成的,是这走廊里有东西在往外泄阴气。他没再耽搁,转身继续往楼梯口走。步子快了,声控灯终于亮了几盏,惨白的光打在墙上,照出两道水渍一样的暗痕。
三号停尸间的门虚掩着。
沈夜在门口站了两秒,先把《阴阳录》夹在腋下,伸手推门。门轴发出一声尖响,里头冷气扑面,比平时低了好几度。停尸间温度常年设在四度,但今天这感觉像是进了冷库,连呼吸都带白雾。
七号尸柜确实弹开了。
柜门半敞,抽屉一样的尸床滑出来大半,尸体面朝下趴在柜口边缘,两只手垂在两侧,指头触地。沈夜记得很清楚,下午四点他亲手给073号做的入殓整理——净面、梳头、穿寿衣,最后把人推进尸柜,关柜门前还检查过,是仰面朝上,双手交叠在胸前的标准姿势。
现在这具尸体自己翻了个身,还往外爬了小半截。
沈夜没急着动手。
他绕到柜头方向,蹲下来,先看脸。验尸四忌第一条:不碰尸体先看脸。不是怕脏,是不清楚尸体什么状态之前伸手碰了,万一被“搭脉”牵住,轻则大病一场,重则替死。
尸体的脸正对着他。
三十五岁,男性,入馆时登记的名字叫赵德柱,送来的家属说是心梗猝死。沈夜记得这人下巴右侧有一颗黑痣,耳后有道疤。现在这张脸上最扎眼的不是黑痣也不是疤,是嘴。
嘴角被人撑开了。
左右两角各用黑色细线缝合固定,线头打了个死结,把嘴角硬生生提起一个弧度。这弧度不大,但配上一张青白的死人脸,看起来就像是在笑——笑得渗人,笑得发凉。
阴行规矩:死人不会自己笑。谁让死人笑了,谁就得替死人笑。
沈夜盯着那个“微笑”,脑子里转了好几圈。含笑殓,这是阴行商户的手法,但不是正经营生。正经入殓师给死人做笑容,用的是棉球撑嘴角,软线固定,火化前就拆了。用黑线缝死,这是要把笑容“钉”在脸上,让死人带着笑走。
有讲究,但不是好讲究。这是有人破了规矩。
他站起来,走到停尸间角落的档案架前,抽出073号的入殓记录。登记表、家属签字单、火化预约单——他翻到第三页,手指停住了。
入馆日期:三天前。
火化日期:昨天上午九点。
已火化。
沈夜把记录本合上,指尖在封面敲了两下,没出声。他转身重新走到七号尸柜前,又看了一眼那张“笑”着的脸,目光往下移,落在尸体的颈部——后颈位置,一块暗红色的胎记,形状像片枯叶。
没错,是赵德柱。
昨天上午九点已经烧成灰的赵德柱,现在躺在三号停尸间七号尸柜里,嘴角被人缝了个笑。
走廊那头,值班室的老钟敲了三下。凌晨三点整。
沈夜把手伸进裤兜,摸到那本《阴阳录》的页角,拇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搓了两下。他没说话,也没动,就这么站在尸柜前。
门外传来老王的声音,隔了老远,含混不清,像是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像是牙关打架。
沈夜偏头听了两秒,把记录本重新塞回档案架,转身往外走。经过穿衣镜时他瞥了一眼——镜面上的白霜正在慢慢消退,从边缘开始化成水珠,一滴一滴往下淌,像人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