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回到值班室的时候,最后一巡香刚好燃尽。
他没续香,先把073号的入殓记录本摊在桌上,从第一页开始翻。入馆日期是三天前,送馆人是死者家属赵某某,关系写的是兄弟。死因一栏写着“心梗猝死”,经办民警签字、医院死亡证明编号、火化预约单存根,一应俱全。
火化单上写着:火化日期昨天上午九点,火化工老刘,监烧人赵某某。
沈夜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号。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,老刘的声音黏糊糊的,像是刚从梦里被拽出来。
“谁啊这大半夜的......”
“我,沈夜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接着传来翻身的声音,“小沈?咋了,馆里有事?”
“昨天上午你烧的073号,记不记得?”
“073......”老刘咂了咂嘴,“记得啊,姓赵的那个,心梗。咋了?”
“你亲眼看着推进炉子的?”
“那当然,我亲手推的。”老刘声音提了提,“干这行十几年了,我还能把流程记错了?早上九点那炉,烧了一个钟四十分钟,出来骨灰我装的盒,家属在门口等的。那人的后脖颈有块红胎记,我扫灰的时候还看见了,烧完了胎记都还在骨头上印着呢。”
沈夜没出声。
“到底咋了小沈?”老刘问。
“没事,确认一下档案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按在记录本上。老刘不会记错,胎记的位置都对上了。那具尸体昨天上午就烧成了灰,现在却躺在三号停尸间里,嘴角还被人缝了个笑。
他从衣兜里摸出那本《阴阳录》,翻到中段。索引页他用钢笔标过记号,有三大禁术的页码被他折了角其中一页写着“含笑殓”三个字,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:湘西赶尸人秘术,民国十六年阴行协会封禁。
沈夜顺着折角翻过去。
“含笑殓,又称‘笑尸术’,源出湘西赶尸一脉。赶尸人遇客死异乡者,以药草护尸,以符咒驱行。若死者生前怨气过重,尸身不僵不腐,面现苦相,赶尸人便施此术,以针线固定死者嘴角,使之‘含笑上路’,以化解怨气。”
他往下看,手指滑到下一段。
“然此术大损阴德。施术者须以自身阳寿为代价,每施一次,折寿十年。且死者非但怨气不消,反被笑面封存,入土后不得安宁。民国十六年,湘西某赶尸匠以含笑殓连施七次,第七日暴毙于道旁,尸身自口角向两侧裂开,状如大笑。阴行协会遂将此术列为三大禁术之一,传习者共诛之。”
沈夜把书合上,闭了闭眼。
《阴阳录》的记载到此为止,沈家残本上只剩下这些文字,具体怎么施术、用什么针法、配什么符咒的那几页早就被人撕掉了。他小时候问过母亲,母亲只说了一句:“沈家不教害人的东西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,老王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门口,手指还在抖,缸子里头的茶水洒了半截裤腿。
“小沈,那、那个柜子......”
“关上了。”沈夜说,“你回门卫室去,糯米撒了没?”
“撒了,都按你说的撒了。”老王咽了口唾沫,“可是我刚才下楼的时候碰见小周了,他说监控室那边有东西要你看看。”
夜班保安小周来馆里才两个礼拜,值夜班的时候不是刷手机就是打瞌睡,从没主动找过谁。沈夜站起来,把那根从他嘴里剪下来的头发丝夹进《阴阳录》的书页里。
监控室在办公楼一楼,门半开着,小周坐在显示器前面,一只手捂着嘴,脸色发青。看见沈夜进来,他往后缩了缩,指了指最左边那台显示器。
“沈哥,你自己看,三号间门口的,昨晚十点开始的。”
沈夜凑过去,画面是黑白的,角度正对着三号停尸间的门。时间戳从22:00:00开始走,走廊里空无一人,顶上那盏声控灯偶尔亮偶尔灭。
他快进到23:00,什么都没发生。
00:00,什么都没发生。
01:00,画面里出现了人。
有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,推着一辆空尸车。步子不快不慢,走到三号间门口停下,伸手推门。门开了,人推着车进去。
沈夜盯着画面里那个人的背影。工装制服、黑色皮鞋、身形偏瘦,和他自己一模一样。
01:04,那人推着尸车出来了。车上多了具尸体,盖着白布,从轮廓看刚好是一个人形。推车的人经过摄像头时微微侧了一下脸,但角度正好被走廊里的阴影遮住了,看不清五官。
“这不是你吗沈哥?”小周的声音发虚,“你凌晨一点推车去了三号间,四点我才看见你从值班室出来上厕所......”
沈夜没回答,转头看老王:“我昨晚十一点就回值班室了,对吧?”
老王点头如捣蒜,“对!你在那看那本旧书看到快十二点,然后躺下睡的!我中间去门卫室拿东西,经过值班室还听见你打呼了!”
“那这个人是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沈夜重新把画面倒回去,在01:04那一段暂停,放大,再放大。画面本来就糊,放大了全是噪点,但他看清了一样东西推车那人右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编绳。沈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什么都没戴。
他有一个,但没戴着。那根编绳放在值班室的抽屉里,是母亲留下的。
“小周,把三号间门口的监控往前倒,倒到昨天下午,我要看073号入柜之后的画面。”
小周哆嗦着手操作键盘,画面开始快进。下午四点二十,沈夜本人推着073号的尸体进了停尸间,四点三十五空手出来。之后画面就一直是静止的走廊,直到晚上十点声控灯偶尔闪一下,什么都没发生。
没有第二个人进去过。
沈夜直起身,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皮,脑子里把几件事串起来。上午九点火化的尸体,凌晨一点出现在三号停尸间。没有外部人员进入记录,但监控拍到了另一个人推着尸车进去。那个人不是他,却穿着他的备用制服,推着尸车的步态、节奏都和他一样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,指尖碰到鬓角那一片头发。又黑又粗又硬,和从尸体嘴角剪下来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小周的喉咙发出一声咕噜,声音小得像是怕被谁听见:“沈哥,那个......那个到底是啥?”
沈夜没说话,从《阴阳录》里抽出那根头发丝,对着日光灯管举起来。灯光透过去,发丝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乌黑,黑得发紫,紫得发腻,像刚从墨汁里捞出来的。
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。电梯夜间停运,不会有人从里面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