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夜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。
他拉下卷帘门,刘瘸子在里面反锁了两道,铁门哗啦哗啦响了好一阵。沈夜站在门口把那根烟抽完,烟头掐灭在鞋底,上车往回开。脑子里转着两件事——虎口的烟疤排成的“吴”字,和刘瘸子一直发抖的右手。
他没说实话,但眼下撬不开他的嘴。
车开到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天边刚露了一点鱼肚白,灰蒙蒙的光打在门卫室的玻璃上。老王已经下班了,门卫室换了白班的大姐,正拿着拖把擦地。沈夜把车停好,还没熄火,就看见小周从办公楼里跑出来,鞋都没穿好,后跟踩着鞋帮子,跑得踉踉跄跄的。
“沈哥!沈哥你可回来了!”小周的声音都变了调,带着哭腔,“二号间,二号间也出事了!”
沈夜拔了钥匙下车,快步往里头走,“什么事?”
“072号柜,弹开了,里头没、没东西......”
沈夜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更快了。
二号停尸间在办公楼另一头,格局和三号间差不多,八个尸柜分两排嵌在墙上。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,温度计指着三度,比平时低了一截。
七号尸柜弹开着——不对,二号停尸间是072号,靠墙第二排第三个。柜门大敞,尸床滑出来大半截,上面的白色裹尸布揉成一团扔在一边,布面上有几道暗褐色的印迹,不是血,是尸液干透之后留下的。
空的。
四天前进馆的072号,现在连根头发丝都没剩下。
沈夜走到档案架前抽出072号的记录本。死者叫李卫国,男,四十一岁,入馆日期比073号早一天。死因写的是“高处坠落”,送馆人是工地负责人,家属签字那栏是空白的,备注栏写着“家属外地,三日内补签”。
他翻到火化预约那一页,日期写的是昨天。但火化单上没有老刘的签字,也没有任何火化工的签名,监烧人那一栏横线划掉了,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“待”字。
072号根本没进焚化炉。
沈夜把记录本合上,拨了小周的电话,“072的监控调出来没有?”
“调、调了,沈哥你来监控室看吧。”
监控室的显示器亮着,小周已经截好了片段。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零三分,二号停尸间门口的走廊画面。一个人推着尸车从画面左侧出现,走到二号间门口停了一下,推门进去。
一分二十秒之后,同样的人推着尸车出来,车上裹尸布的轮廓明显是驼起来的,有尸体。推车人经过摄像头的时候,帽檐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沈夜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五秒,按下暂停。
“往前倒,倒到他刚出现的时候。”
小周把进度条拉回去,在推车人第一次出现的画面上暂停。沈夜凑近了看,从那人的步伐开始——左脚落地的时候肩膀下沉,右脚落地的时候肩膀回正,左脚的脚步声明显比右脚重,走路的节奏是“嗒-哒-嗒-哒”,左脚踏地那一下带一个不易察觉的停顿。
沈夜的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
他站起来,走到监控室角落的空地上,走了几步。左脚落地,肩膀下沉,顿一下,右脚跟进。监控画面里那个人的步伐节奏,和他自己的走路习惯一模一样。这不是刻意模仿能模仿出来的,这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肌肉记忆,就像签名一样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笔迹。
“沈哥?”小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沈夜重新坐下,把画面快进到推车人离开之后。凌晨两点到五点之间,二号停尸间的门没有再打开过。072号的尸体就这么从一间密闭的、没有第二个出口的房间里消失了。
沈夜的手机响了,来电显示是一个他没存但认识的号码——陈远山,滨城公安局的法医,也是阴行协会的外协人员。阴行协会是民国年间阴行商户自发成立的行业组织,负责协调各地的阴行事务,陈法医就是协会安插在公安系统里的人,专门处理涉尸案件,避免普通警察碰到不该碰的东西。
“沈夜,我接到你们馆里的报案了,正在往那边赶。”陈法医的声音很冷静,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克制,“072号的事,你有什么发现?”
“尸体不见了,监控拍到了人推走的,但没拍到脸。”
“072和073是同一个工地的,你知道吗?”
沈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,“什么工地?”
“滨城开发区那个叫什么——”陈法医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,“新越建设,承建的商业综合体项目。072号死者李卫国,四天前工地坠亡。073号死者赵德柱,三天前宿舍心梗猝死。两个人是工友,住同一间宿舍。”
“同一间宿舍?”
“上下铺。李卫国睡上铺,赵德柱睡下铺。”陈法医顿了一下,“李卫国坠亡那天晚上,赵德柱就在现场。两个人都在脚手架上,一个掉下来了,另一个第二天就心梗了。工地上的人说赵德柱是被吓死的。”
沈夜没说话。
两具来自同一工地的尸体,前后脚进殡仪馆,一个被含笑殓送回,一个直接失踪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有人在用这两具尸体传递什么信息。回头棺、拘魂符、母亲三年前的纸条、步态一模一样的推车人——这些碎片正在拼成一幅他还看不全的画。
“陈法医,072号的火化单上没有签字,是谁安排他延期火化的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“我正要跟你说这个。072号的延期火化申请单上,审批人签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沈夜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了一眼通话界面,确认自己没听错。又把手机贴回耳朵,“我没签过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我来了。”陈法医说,“还有十五分钟到,你别动现场,也别碰任何东西。”
电话挂了。
沈夜把手机揣回兜里,从《阴阳录》里抽出笔,在空白页上073号那行记录的下面,隔了两行,又写了一行:
072号李卫国,与073号同工地同宿舍,尸体失踪。火化单冒我签名。
他在“冒我签名”四个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,想了想,又补了一行小字,写得又轻又急,像是怕自己忘了:
回头棺可能不止一口。天亮去工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