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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 工地旧事

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073 2026-06-04 11:48:55

陈法医到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
他开着一辆白色的现代,车身上沾了不少泥点。这人四十出头,戴一副银框眼镜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说话慢条斯理,但走路的步子很快。沈夜跟他打过几次交道,知道这人办事利索,嘴也严实,阴行协会能在公安系统里站稳脚跟,陈法医出了不少力。

“上车说。”陈法医拉开副驾门,沈夜没犹豫就坐进去了。

车子发动,空调吹出来的风还带着凉意。陈法医从后座够过来一个牛皮纸袋,递给沈夜,“072和073的完整档案,包括尸检报告副本。你先看看。”

沈夜打开袋子,抽出文件。072号李卫国,坠落高度六米,工地脚手架第三层。官方结论是意外坠亡,但尸检报告附页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——陈法医的字迹:“全身粉碎性骨折,程度相当于二十米以上坠落,与现场描述严重不符。”

“六米摔不成那样?”沈夜问。

“摔不成。”陈法医单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盯着前方,“六米掉下来的,最多断几根肋骨,腿骨骨折。李卫国的尸检我亲自做的,颅骨、肩胛骨、骨盆、股骨,全碎了,碎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同时挤压过。我做了十五年法医,没见过这种伤。”

沈夜没接话,继续翻073号赵德柱的报告。死因:头部钝器击打致死。附页批注:“颅骨内侧可见吸吮状痕迹,脑组织缺失约百分之三十,缺失方式非外力摘除。”

“什么叫吸吮状痕迹?”

陈法医沉默了几秒,“你见过有人用吸管喝酸奶吗?就那个样子。颅骨内壁很光滑,但是有波浪状的纹路,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头骨内壁把脑子吸走了。不是流出来的,不是凝固萎缩的,是被人从里面抽走的。”

“从里面?”

“从里面。”陈法医重复了一遍,“头骨没有破损,外部没有任何穿刺痕迹,但脑子少了三分之一。你说这叫什么?”

沈夜把报告折好,塞回纸袋。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区变成了城乡结合部,路边开始出现围挡和塔吊。新城工地在滨城东边,占了很大一片地,据说是要盖一个集商业、住宅、酒店于一体的综合体,开工快一年了,进度一直不顺。

沈夜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后视镜。一辆黑色的大众,跟了他们至少三公里。

“后面那辆车,你注意到了吗?”

陈法医瞥了一眼后视镜,“出了殡仪馆就跟着了,过了两个路口都没拐弯。”

“你正常开,别加速。”沈夜解开安全带,侧过身,把手掌贴在副驾车门的内侧。他深吸一口气,手腕发力,五指依次叩击车门钢板,每一下的间隔和力度都不一样——叩、叩叩、叩、叩叩叩。这是阴行里传讯用的暗号,节奏代表“自报家门”,如果是阴行商户听见了,会闪三下大灯回应。

后车没有任何反应。

沈夜又拍了一遍。还是没有。

“不是阴行的。”他重新系好安全带,但眼睛没从后视镜上移开,“普通跟踪,要么是私家侦探,要么就是——”

“到了。”陈法医把车拐进一条土路,工地的大门就在前方五十米。黑色大众没有跟进来,在路口停了一下,掉头走了。

工地大门是用铁皮焊的,上面挂着“新越建设”四个红字。门卫是个老头,看了陈法医的工作证才放行。里面乱糟糟的,钢筋水泥到处堆,几栋楼的主体结构刚起来,脚手架密密麻麻。时间还早,工人们正在吃早饭,三三两两蹲在板房前面端着碗。

马老大的办公室在工地最里头的一栋两层板房里。上楼的时候沈夜注意到了楼梯扶手上缠着红布条,不是新的,已经褪色发黑,打结的方式是阴行里“挡煞”的系法。

门没关,马老大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吃一碗泡面。

这人五十来岁,膀大腰圆,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,左手夹着烟,右手挑面条。看见沈夜和陈法医进来,他把碗放下,拿纸巾擦了擦嘴,脸上的表情倒是很镇定。

“陈法医,又来了?”马老大站起来握手,注意到沈夜的时候眼神多停了一秒,“这位是?”

“殡仪馆的沈夜,配合调查。”陈法医介绍得很简短。

马老大哦了一声,重新坐下,把泡面推到一边。沈夜注意到他的右手虎口有一排烟疤,烫得很有规律,疤连着疤,组成了一个“马”字。这是阴行里的“自封门”标记——把自家的姓烫在手上,表示此人与阴行一刀两断,不再参与任何阴行事务,阴行里的人也不能再找他办事。

“马老大,我开门见山。”沈夜没坐,站在办公桌前,“李卫国和赵德柱,你的两个工人,不是意外死的。他们碰了什么东西?”

马老大脸上的肉抽了一下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的疤,又抬头看了看沈夜,“你是阴行的人?”

“沈家,沈夜。”

马老大拿烟的手明显停了一拍。沈家这两个字在滨城老派阴行商户中间,分量够重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把烟掐灭在泡面碗里,站起来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了。

“你们跟我来。”

他走到办公室角落,拉开一个铁皮柜,从里面翻出一卷图纸,摊在桌上。图纸是工地的平面图,他指着西北角的一个位置,“这里,三个月前挖地基的时候,挖出来一口棺材。”

“什么样的棺材?”沈夜问。

“老的,很老。木头还是好好的,红漆,棺头上描了金,封条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”马老大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百年红。”

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
“动了棺材的有六个人。李卫国和赵德柱是其中两个,另外四个,一个当天夜里就发高烧说胡话,三天后死了;一个在工地上被塔吊的钢丝绳抽断了脖子;还有一个骑摩托车回家的路上撞上了路边停着的大货车,当场没了。”

“第六个呢?”

马老大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转过身去,从办公桌抽屉里摸出一张照片,放在桌上。照片拍得不太清楚,像是手机拍的,画面上是一口被挖开一半的棺材,棺盖已经撬开了一条缝,缝隙里伸出来一只手——干枯的,漆黑的,指甲很长。

“第六个人就是打开棺材的那个人。”马老大说,“他是我们工地的风水先生,姓侯。开棺之后他就走了,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
“什么话?”

“‘马老大,你找人把棺材封回去,原样埋了。这口棺材不该出来,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。’”马老大攥着烟的手在发抖,跟他虎口上的“马”字疤痕一起抖,“我当天就让人把棺材封了,埋回原地,上面浇了三层混凝土。但是晚了。那六个人,半个月之内,死的一个不剩。”

沈夜盯着那张照片,棺材缝隙里伸出来的那只手,指甲是黑的,但指甲缝里有东西——红色的,像是朱砂,又像是干了的血。

“棺材现在还在下面?”

“在,浇在混凝土里头。”马老大说,“但我跟你说,那不是棺材。那是个门。”

“什么门?”

马老大把照片翻过去,背面写着一行字,字迹潦草,但每个字都认得清——

“百年红开,门里有人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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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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