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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百年红

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240 2026-06-04 11:48:55

“门里有人”四个字,沈夜盯着看了十几秒。

马老大把照片翻回来,压在图纸下面,像是怕被谁看见似的。他从桌上的铁皮盒里又摸出一根烟,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,在日光灯下散成一团灰白色的雾。

“那口棺材,你亲眼看见了?”沈夜问。

“看见了。不光我看见,工地上三十多号人都看见了。”马老大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我干这行二十多年,打过桩、挖过槽、盖过楼,地下挖出棺材不是头一回。棺材见多了,但那口不一样。”

“哪不一样?”

“颜色。”马老大说,“埋在地底下的棺材,不管当年漆刷得多厚,挖出来都是黑的、烂的、糟的。那口棺材是鲜红的,红得像刚刷的漆,土扒开的那一瞬间,红得晃眼。工人们都吓住了,没人敢动。”

沈夜把马老大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地底下的棺材出土时漆色如新,在阴行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棺材被人用特殊手法处理过,这种手法不是为了保存尸体,是为了保存棺材本身。棺材不是盛死人的容器,是另有用途。

“封条上写的‘百年红’,旁边还有小字,你没看?”

马老大摇头,“我不敢看。我们这行有个规矩,地下挖出来的东西,封条上的字不认识最好,认识了就容易沾上因果。我当时就想赶紧把这口棺材弄走,别耽误工期。”

“挪哪了?”

“工地北角有一个废弃的基坑,本来是打算做化粪池的,后来改了设计就没用上,一直空着。我让工人把棺材先挪到那边去,用帆布盖上,等找个懂行的人来看看怎么处理。”

“结果呢?”

马老大把烟掐灭,又点了一根。他的手指在打火机上按了三次才按出火,打火轮上沾了不少烟灰,滑得很。

“挪棺材的是六个工人,李卫国和赵德柱在里头。我给他们加了当天的双倍工资,谁也没多想,就上手了。”马老大顿了顿,“棺材很轻,六个人抬起来轻飘飘的,里头像是空的。但是棺材底板上有一摊水渍,湿的,往外渗水。不是土里渗进去的,是从棺材里头往外渗的。”

沈夜飞快地在《阴阳录》空页上记了几个关键词:轻、水渍、内渗。

“棺材挪到北角基坑之后呢?”

“当天晚上就出事了。第一个出事的是老赵,就是赵德柱。他回到宿舍就说后背发凉,让工友帮他看看。工友说他后背上印了一个手印,黑的,五个指头清清楚楚。”马老大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第二天他就心梗了。”

“李卫国呢?”

“李卫国是第四个。头三天他什么事没有,还跟工友们说赵德柱是自己吓自己。第四天下午,他在脚手架上干活,绳子断了。六米高的架子,摔下来整个人都碎了。法医来看了,说摔得太重了,不像六米摔的。”马老大看了一眼陈法医。

陈法医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“剩下四个呢?”沈夜问。

马老大伸出左手,一根一根掰手指头,“一个姓孙的,当天夜里发烧说胡话,三天没退烧,第四天早上工友发现他死在床上,嘴张着,眼睛瞪着天花板。一个姓周的,五天之后在工地上被塔吊的钢丝绳抽中了脖子,脖子断了,当场毙命。一个姓钱的,骑摩托车回家,撞上了路边停着的大货车,人飞出去三十多米,找到的时候脑袋都扁了。”

“第六个呢?”

马老大的手指停在半空中,没再往下数。

“第六个姓侯,侯庆元,是我们工地的风水先生。开棺的就是他。”马老大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不是恐惧,更像是放弃,“棺材挪到基坑之后,我找侯庆元来看。他说这口棺材埋的位置不对,原本是有人故意埋在那里的,挪了反而不好。他让人把棺盖撬开了一条缝,往里看了一眼。”

“看见什么了?”

“他没跟我说。看完之后他就把棺盖合上了,脸色白得像纸,让我赶紧把棺材封回去,原样埋了,上面打混凝土。他说,这口棺材不该出来,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。”

“你照做了?”

“当天就做了。我让工人把棺材推到基坑里头,盖上土,上面浇了三层混凝土。速度很快,前后不到两个小时就全干完了。”马老大把第二根烟掐灭,烟头在烟灰缸里碾了好几下,“但是晚了。侯庆元走了,走之前说了那句话之后就走了,再也没联系上。六个人,半个月之内,死的一个不剩。”

沈夜站起来,“带我去基坑。”

工地北角。

三个人穿过堆满钢筋的甬道,绕过两栋在建的楼体,来到工地的最北边。这里很偏,周围没有工人在活动,地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野草,草叶上沾着露水。

废弃的基坑不大,大概三米深,底部是硬化的泥地,长满了杂草。沈夜站在坑边往下看,第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。但第二眼他注意到了——基坑底部有一道深深的拖拽痕迹,从基坑中央一直延伸到北侧的坑壁底下,宽度刚好和一口棺材的尺寸吻合。

痕迹不是人拖的,太深了,像是重物被从底下拽着走,而且方向不对。如果棺材被人从基坑里搬走了,拖痕应该是往坑外走的,往上坡方向。但这条痕迹是往下走的,往坑底更深处延伸,一直延伸到坑壁底下,然后消失了。

棺材自己钻进了土里。

沈夜没说话,踩着坑壁上的凹槽下到坑底。土是松的,脚踩上去陷了半寸。他蹲下来,用手扒开拖痕起点的杂草和浮土,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。

是一张纸钱。

只烧了一半,边缘焦黑,中间还保留着金箔的光泽。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冥币,比冥币小一圈,方方正正,纸面上压着暗纹,暗纹是一枚铜钱的形状。金箔也不是贴上去的,是打纸的时候就打进去的,整张纸泛着暗金色的光。

阴行通宝。

沈夜把这东西认出来了。《阴阳录》下卷“阴行器物篇”专门有一章讲这个——阴行通宝不是给死人花的钱,是阴行商户之间做法事时用的“凭证”。每一枚通宝都有特定的纹路和制法,不同商户用的不一样,就像签名一样,谁烧的、哪家铺子出的,一看就知道。

有人在这口棺材被挪走之后到过这个基坑,而且是专门来做法事的。做法事的人烧了阴行通宝,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人,是阴行商户,而且是很老派的阴行商户。滨城现在还保留使用阴行通宝习惯的商户,不超过五家。

沈夜把纸钱装进证物袋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“马老大,棺材被挪走之后,有没有外人来过工地?”

马老大想了想,“那段时间工地乱得很,每天都有人来看。有公安局的,有家属来闹的,还有......”他停了一下,“还有两个穿长袍的,说是懂这个的,来看了基坑,站了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
“长袍?”

“对,深蓝色的长袍,像民国片子里那种。年纪不小了,走路拄着拐棍。”马老大比划了一下,“我没留他们名字,他们也没说。”

沈夜从基坑里爬上来。他的脑子里已经把几块碎片拼在了一起——棺材铺刘瘸子,做回头棺,右手虎口的烟疤排成“吴”字,会做回头棺,会烧阴行通宝。滨城会用阴行通宝的老派商户,刘瘸子排在第一个。

他从兜里摸出手机,翻到昨天凌晨拍的那张棺材铺描金棺材的照片。仙鹤回头望月,嘴巴大张着。

沈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,把手机揣回兜里,指甲掐了一下食指关节。

“陈法医,你开车先回。”

“你呢?”

“我再去趟棺材铺。”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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