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七点，棺材铺的卷帘门没开。
沈夜把车停在路对面，没熄火。他绕着铺子走了一圈，后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股混合着血腥和朱砂的气味。门槛上有一摊暗红色的液体，还没完全干透，边缘已经开始发黑。不是人血，颜色太艳了，红得不正常，像是掺了什么东西。
沈夜蹲下来，用食指指背碰了一下。液体粘稠，拉丝，气味冲鼻——朱砂、白酒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。这是镇尸血，阴行里用来压制尸体异变的配方，各家有各家的配比，但基底都是一样的：黑狗血加朱砂，再兑入死者的生辰八字烧成的灰。
门槛上的镇尸血量不小，至少用了半斤朱砂。刘瘸子在这上面下了血本，说明他要压的东西不简单。
沈夜直起身，没有推门，而是绕到铺子侧面。棺材铺是自建房，一楼铺面，二楼住人，侧面有一扇铝合金窗户，锁扣是老式的，用指甲一拨就开。他把窗户推开，手撑窗台翻了进去。
铺子里没人，灯也没开，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檀香味。柜台上的东西被收拾过了，账本、茶壶都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三根点燃的香，插在一只铜香炉里。香已经烧了大半，灰烬落在桌面上，摆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箭头——指向后院。
沈夜看了一眼那个箭头，没犹豫，穿过铺面往后院走。
后院的门大敞着，眼前的场景让他脚步一顿。
刘瘸子跪在地上，右手握着毛笔，正在用朱砂画符。符阵直径至少三米，画了大半，纹路密密麻麻，从院子中央向外扩散。沈夜认得这个符阵——《阴阳录》下卷“送魂篇”记载过，叫送魂阵。作用是把魂魄从尸体里抽出来，封进棺材里，让尸体变成一具真正的空壳，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
这是阴行里最毒的阵法之一，比含笑殓更阴损。含笑殓好歹还让死人笑着走，送魂阵是让你连走都走不了，魂魄被封在棺材里，永远困在一个地方。
院子中央放着一口新棺材，黑漆刷了三遍，棺头没有描金，也没有任何装饰。棺材盖半开着，沈夜走过去看了一眼——里面躺着一个人，穿着一身灰色寿衣，脸朝上，双目紧闭。颈部有一道缝合的痕迹，皮肤发青发灰，已经死了至少三天。
072号，李卫国。
失踪的尸体找到了。
“刘瘸子。”沈夜的声音不大，但在后院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刘瘸子手里的毛笔顿了一下，朱砂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团红。他没抬头，也没跑，肩膀塌下去，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。
“你看到了。”刘瘸子的声音沙哑，没了昨晚那种生意人的油滑，“看到了就看到了吧，我跑不动了。”
沈夜注意到刘瘸子的右手在抖，不是昨晚那种紧张的发抖，是长时间用力之后的肌肉痉挛。他的膝盖裤子上全是泥，朱砂溅了一身，整个人像是干了一整夜的重活。
“谁让你干的？”
刘瘸子抬起头，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——不是恐惧，不是愧疚，更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终于不用再装了的那种放松。
“我说了，你能保我命不？”
“你先说。”
刘瘸子苦笑了一下，“还是那个蒙面商户。三个月前他来找我做回头棺，我说回头棺我能做，但073号那口是第二个。072号这口是第一个，做完之后他就让我把他放进送魂阵，说等时机到了就把尸体送到他指定的地方。”
“指定的地方是哪里？”
“他没说。”刘瘸子用袖子擦了一下脸上的汗，“他只说让我把072号尸体封在棺材里，等他消息。昨天晚上他来电话了，说072号今晚就送走，让我在院子里画好送魂阵。”
沈夜蹲下来，盯着刘瘸子的眼睛，“你画阵的手法很熟练，这不是你第一次画送魂阵。”
刘瘸子的眼神闪了一下，没否认。
“第三次。”
“之前两次，尸体是谁的？”
刘瘸子张了张嘴，话还没出口，屋顶上突然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瓦片碎裂的声音，是脚踩在屋脊上然后起跳的声音。沈夜反应极快，身体往左侧一滚，右手已经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砖。他刚滚开，刚才蹲的位置就被一篷黑砂覆盖了。
黑砂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地面上的水泥被腐蚀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碎魂砂，阴行里的禁物，专打人的魂魄。沾上了不会死，但魂魄会被打散，轻则变成植物人，重则当场魂飞魄散。
沈夜抬头，看见一个黑影从房顶落下。
来人穿着一件黑色斗篷，兜帽压得很低，脸上戴着黑色口罩，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右手从斗篷里伸出来，虎口的位置有一排烟疤，疤连着疤，组成了一个清晰的“吴”字。
黑衣人落地的同时右手一扬，又是一把碎魂砂。沈夜这次没躲，他抓起地上一块棺材板挡在身前，黑砂打在木板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，木板表面瞬间被腐蚀出一片蜂窝状的坑洞。
沈夜借着棺材板的掩护往前冲，三步就到了黑衣人面前。黑衣人的反应也不慢，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，刃口泛着蓝光，淬过东西。短刀直奔沈夜咽喉，又快又狠。
沈夜侧头避开刀锋，右手五指并拢，手掌朝上，手腕蓄力。他在距离黑衣人不到半米的位置猛地发力，一掌拍在黑衣人的左肩上。
这一掌的力度不大，但节奏不对。不是普通的拍击，是带着震动的拍击——先轻后重，在接触的瞬间手腕连续抖了三次，力量像波浪一样一层层往骨头里钻。
压棺手。
沈家祖传的手法，本来是入殓师用来拍棺木的。棺木被拍之后会产生共振，逼出棺中阴魂现身。拍在人身上，效果是一样的——共振的不是棺材板，是骨头。
黑衣人的左肩发出一声脆响，像是有人踩碎了一截干树枝。他的整条左臂立刻垂了下去，闷哼一声，身体往后踉跄了两步。口罩下面渗出一丝血迹，沿着下巴滴在斗篷上。
碎魂砂的袋子从他手里滑落，黑砂洒了一地。
黑衣人没有恋战，拖着左臂转身就跑。他跑的不是后门，而是院墙——单脚蹬墙，右手扒住墙头，整个人翻了过去。动作虽然利索，但左臂垂着使不上劲，翻墙的时候身体明显歪了一下。
沈夜追到墙根，没翻过去。黑衣人已经跑进了巷子，巷子四通八达，追上了也没有意义。他能感觉到右手的虎口在发麻，压棺手连续用两次之后，整条手臂的肌肉都在痉挛。沈家的手艺人有个规矩——压棺手一天最多用三次，用多了手臂会废掉。
身后传来刘瘸子的声音，含混不清，像是在念叨什么。
沈夜转过头，看见刘瘸子正蹲在送魂阵中央，手里攥着那根毛笔，嘴里念念有词。但他不是在继续画阵，而是在用朱砂涂抹已经画好的符文，一笔一笔地把纹路盖住。
“你在干什么？”
“毁了它。”刘瘸子头也不抬，“这个阵不能留。我刚才差点把你害死，小沈，我不是人......”
沈夜走过去，一把抓住刘瘸子的手腕，把他从地上拽起来。刘瘸子瘦得跟干柴似的，一把就提溜起来了，手里的毛笔掉在地上，滚了两圈。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刘瘸子的声音发颤，“我真不知道，他每次来都戴着口罩斗篷，我没见过他的脸。我只知道他姓吴，手上那个疤就是他的记号。”
“他让你做回头棺，做送魂阵，你为什么要听他的？”
刘瘸子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“因为他手里有我女儿的消息。我女儿十五年前走丢了，他说他知道她在哪，只要我帮他做事，他就告诉我。”
沈夜盯着刘瘸子的脸看了五秒。这人的眼神不像是撒谎，但也不像是说了全部的实话。他松开刘瘸子的手腕，转身走到那口棺材旁边。
072号的尸体还躺在里面，一动不动。沈夜伸手摸了摸尸体的脖子，皮肤冰凉僵硬，尸斑已经形成了，是大片的紫红色。尸体的嘴角是平的，没有被人缝过。
但他的右手指甲缝里有东西——黑色的，粗粝的，像是泥土，但比泥土细，比沙子软。沈夜凑近闻了闻，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。
棺材底下的土。
072号失踪的那天晚上，有人把他从停尸间带走，带到了棺材铺。但这具尸体之前被埋在哪里，为什么指甲缝里会有土，他想不通。
沈夜直起身，目光落在院墙上。黑衣人翻墙的时候，斗篷被墙头的铁丝挂了一下，撕下来一小块布料，黑布挂在铁丝上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。
那个人的左肩碎了，跑不远。
而且他说了一句话，在翻墙之前，声音不大，但沈夜听得清清楚楚：“天道盟的事，你管不了。”
沈夜掏出手机，翻开记事本，在这四个字下面打了一个问号。
天道盟。
他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。
后院里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音，不是人吹的，是风吹过棺材盖的缝隙发出的声响。沈夜低头看向棺材里的072号，发现尸体的眼皮在动。
不是睁开，是在皮下微微颤动，像是眼球在底下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