棺材里的眼皮还在动。
沈夜把手从072号脖子上收回来,退后一步。尸体眼皮下的颤动不是肌肉痉挛,是有规律的、间歇性的,像是有东西在眼眶里翻。他蹲在棺材边上观察了十几秒,目光从眼皮移到尸体的胸口。
寿衣的领口敞开了一道缝,露出胸口的皮肤。皮肤上画着一道符——朱砂画的,笔画已经干透,裂成了几段,但纹路还算完整。沈夜把寿衣往下扯了扯,整道符完整地露了出来。
拘魂符。
和073号嘴里的那一张一模一样。沈家的一笔拘魂,符头三道,符胆居中,符脚一笔收尾。唯一不同的是位置——073号的拘魂符在嘴里,缝在舌根下面;072号的拘魂符画在胸口,正对心脏的位置。
两种手法,同一个目的:把魂魄锁在尸体里,不让走。
沈夜把手按在棺材沿上,指甲扣进木头纹理里,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。072号的尸体从停尸间被偷出来之后,有人在他的胸口画了这道拘魂符,把魂魄重新锁了回去。偷尸体的人不是要毁尸灭迹,是要留着这具尸体,留着里面的魂魄。
留着干什么?
他看了一眼院子地上的送魂阵。刘瘸子刚才在画这个阵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——“072号今晚就送走”。送魂阵配合拘魂符,作用是把魂魄从尸体里抽出来,封进棺材。也就是说,有人要072号的魂魄,但不想要他的尸体。
沈夜深吸一口气,从兜里摸出那本《阴阳录》,翻到“拘魂篇”。纸张发黄发脆,边角卷曲,中间有几页被他翻过太多次,书脊都快散了。他找到“开魂符”那一页,把书摊在棺材板上,又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根银针。
拘魂术,沈家看家的本事,但他只学过理论,从来没有独立施展过。
父亲生前教过他口诀——三魂七魄,各有归处,生魂不入死魄不散,开魂引魄,以血为媒,以符为门。说完这番话的第二天父亲就和母亲一起出门了,再也没回来。之后四年,沈夜只能对着《阴阳录》上的文字自己琢磨,上卷记录的所有符箓他都能倒背如流,但实战是头一回。
他咬破左手食指,血珠从指腹渗出来,在072号尸体的额头上落笔。开魂符的笔画不多,一共十二笔,但每一笔的方向、力度、起落都有严格的规定。沈夜的手很稳,一笔一划,不急不慢,朱砂和血混在一起,在灰白的皮肤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。
最后一笔落成的时候,符文的纹路微微亮了一下,随即暗淡下去。
沈夜等了五秒,什么也没发生。十秒,还是没有。他把《阴阳录》翻开,确认自己的笔画没有错,又合上,重新咬了一下食指,血已经凝固了,又咬破了一个口子,在符文的符头位置补了一笔。
072号尸体的嘴张开了。
不是慢慢张开,是猛地一下,下颌骨咔哒一声脱臼,嘴巴大张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声音,不是呼吸,不是气流,是人说话的声音。但嘴唇没动,舌头没动,眼皮也没动。声音直接从喉咙里出来的,像是有人在嗓子眼里安了一个喇叭。
“冷......”
声音很低,很闷,像是隔着一堵墙在喊。
沈夜把脸凑近了些,左手按在棺材沿上,右手握着银针保持在距离尸体面部十厘米的位置。拘魂术还有一个规矩:魂魄醒来之后必须有一件铁器指着,否则魂魄认不清自己死了,会以为自己还活着,控制不住就会乱窜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沈夜问。
“李......卫国。”
“你还记得你怎么死的吗?”
尸体喉咙里的声音顿了一下。顿的时间很长,长到沈夜以为魂魄已经散了。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清晰了一些,但多了一种说不出的空洞感,像是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说话的回声。
“从架子上掉下来......不是摔死的。掉下来之前就死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看到那口棺材的时候,心就不跳了。”李卫国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“搬棺材的时候,盖子翘起来一角,我往里看了一眼。看到里面有个东西,还在一跳一跳的。心跳,是心跳。然后我的心就不跳了。”
沈夜握着银针的手指紧了紧,“棺材里有什么?”
“一颗心。”
“谁的心?”
“不知道。红的,活的,还在跳。”李卫国的声音开始发颤,嘴唇仍然纹丝不动,但整个下巴在抖,脱臼的下颌骨咔咔作响,“棺材盖子只翘了一条缝,就看见那么大一块。心上面刻着字,很小的字,两个。”
“什么字?”
“守夜。”
沈夜的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砖。这两个字他太熟悉了。沈家的祖宅门口挂着一块匾,上面就写着“守夜”两个字。他小时候问过母亲这是什么意思,母亲说这是沈家的姓,沈就是夜,夜就是沈,守夜就是守住沈家该守的东西。他当时没听懂,母亲也没再解释。
“棺材里面还有什么?”
“字。好多字,刻在棺材板里面,密密麻麻的,看不过来。我就看见了最上面那一句......”
“念。”
李卫国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气音,像是在努力回忆,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。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,语速很慢,像是有人在逐字逐句地教他:
“守夜之身,阴阳为契。破契者,天收。”
沈夜把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。守夜之身,阴阳为契。他在母亲留下的《阴阳录》空白页上写下过类似的话,但他写的是“守夜之人”,不是“守夜之身”。差了一个字,意思差了一层。
身,不是人。不是身份,是身体本身。
“还有呢?”沈夜追问。
李卫国没有回答。他的嘴还张着,但喉咙里的声音已经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细碎的、类似老鼠啃东西的声响。沈夜知道这是什么——拘魂术的时间快到了。魂魄被锁在尸体里的时间太长,早已经和肉体产生了排异反应,硬要留住它,魂魄会像被捏碎了一样散掉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沈夜语速很快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谁让你们搬那口棺材的?是谁派你们去的?”
“马......”
“马老大?”
“马老大接的活儿。有人出了很高的价,要那口棺材。出价的人姓......”
李卫国的声音陡然拔高,变成一声尖锐的哨音。沈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银针从手里滑落,掉在地上弹了两下。哨音持续了不到两秒就断了,棺材里重归寂静。
李卫国的嘴巴还大张着,但喉咙里的声音彻底没了。
沈夜弯腰捡起银针,发现针尖上沾了一层黑色的液体,粘稠发亮,像融化的沥青。他拿纸巾擦了一下,纸巾瞬间变黑,边缘卷曲起来。这是魂魄消散时留下的残渣,碰到铁器就会产生这种现象。
他把银针在鞋底蹭了蹭,重新插回工具包。正准备把《阴阳录》合上,李卫国的喉咙里又发出声音了。
这次很轻,轻得像是一口气吹出来的,而且不是对沈夜说的——声音的方向偏了,像是李卫国在对着某个不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在说话。
“姓沈的那个小孩......他爸妈,没死。”
沈夜的手僵在半空中。
“他们进了那口棺材里。进去了,就没出来。”
声音没了。
这次是真的没了。李卫国的双眼从紧闭的状态慢慢撑开一条缝,眼珠已经浑浊发白,瞳孔散成了一个大圆点。他嘴巴还是张着的,下颌骨脱臼的位置咔哒一声自己复位了,牙齿咬合在一起,发出一个短促的声响。
沈夜站在棺材边上,左手攥着《阴阳录》,右手握着那张从073号嘴里取出来的拘魂符,指尖掐进纸面,把符文掐出了几道裂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虎口发白,指节突出,指甲嵌进肉里,渗出了血。
母亲纸条上的那句话又从脑子里冒了出来:“沈家欠下的债,我们来还。”
他一直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父母做的什么事连累了沈家,他们是去赎罪的。现在李卫国告诉他,父母进了那口棺材。
进去,没出来。
那口跳着一颗活人心脏的棺材,里面刻着“守夜之身,阴阳为契”的棺材,封条上写着“百年红”的棺材——父母在三年前就进去了。
不是还债。是被装进去了。
沈夜把拘魂符叠好,夹进《阴阳录》里母亲纸条的同一页。两张纸挨在一起,纸色差不多,都是泛黄发脆,都是三年前的旧物。一张是母亲写的,一张是母亲画的。
他抬起头,看向棺材铺后院那面墙。黑衣人在墙上留下的那一小块碎布还在铁丝上挂着,被风吹得翻来翻去,像一只黑色的手在朝他招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陈法医发来一条消息:“工地马老大刚才打电话来,说他想起一件事。棺材被挖出来的前一天晚上,有两个人在工地外面转悠,其中一个拄着拐杖,右手虎口有疤。疤的形状,他说他想起来了——是‘吴’字。”
沈夜把手机屏幕按灭,蹲下来,捡起刘瘸子扔在地上的那支毛笔。笔尖上朱砂还没干,红的,在指腹上蹭了一下,留下一道印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