殡仪馆的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，窗户朝东，上午的阳光把整间屋子照得发白。长条桌上铺了一层灰，很久没人用过。沈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面前摊着《阴阳录》，母亲纸条夹在第23页，背面朝上。
赵铭坐在他对面，乌木拐杖靠在桌边。那根拐杖沈夜上次见的时候就注意到了——杖身刻满了符文，不是装饰，是法器。阴行协会副会长级别的老人，随身带着这种东西，说明他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已经把三号停尸间清理完毕了。073号尸体重新封柜，072号尸体被抬进了冷藏车，运往阴行协会设在城郊的专门存放点。刘瘸子被带走了，走的时候没挣扎，也没说话，只是回头看了沈夜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会议室的门关上了，只剩下沈夜和赵铭两个人。
“卷1的案子，协会接手了。”赵铭开门见山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，“含笑殓、拘魂术、回头棺、送魂阵，涉及三大禁术中的两种，加上天道盟在背后操纵，已经超出了普通阴行商户的能力范围。刘瘸子我们会关押，但说实话，他知道的不多。”
“他知道吴巍。”沈夜说。
“吴巍。”赵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天道盟的人，右手虎口烟疤排成‘吴’字，用的五帝钱剑是老物件，至少传了三代以上。滨城阴行里没有这号人物，应该是从外地进来的。”
沈夜从《阴阳录》里抽出母亲纸条，翻到背面，放在桌上，往赵铭那边推了推。
赵铭低头看了一眼，眉头皱了一下，但没有露出沈夜预期的惊讶表情。他看了大概十几秒，伸手从兜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把纸条轻轻推回来。
“你知道‘守夜之身’是什么意思吗？”他问。
“沈家的身份。”沈夜答。
“不只是身份。”赵铭摘下老花镜，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，“沈家在阴行里的地位不是普通的商户。你们是守夜人——负责监察所有阴行商户，守护阴阳两界平衡。这个体制至少有几百年的历史，具体多长没人说得清。守夜人不受阴行协会管辖，独立于所有商户之上。”
“我没听说过。”
“因为你家这个体制，在近百年来已经崩塌了。”赵铭的声音低了一些，“上一代守夜人陆续失传，沈家是你的曾祖父那一辈开始独撑，到了你父亲这一代，基本上只剩下名号了。你父亲接的最后一桩生意——就是我们说的‘尸藏喜轿’——就是想找回守夜人失传的一部分仪轨。”
沈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，“我父母进了那口棺材。”
赵铭没有否认。“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，有这个可能。但我没办法给你任何确认，因为我也不知道那口棺材到底是什么。‘百年红’三个字在老派阴行商户中有传闻，但真正的实物，我也是第一次从你这里听说。”
沉默了几秒，赵铭换了个话题。
“三年一度的阴行大比，七天后举行。”
沈夜抬起头，“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大比的真正目的不是比武。”赵铭说，“阴行商户之间技艺切磋只是表面，内里是选拔‘执法者候选人’——也就是守夜人预备役。每一届大比的前三名会进入一个考察名单，名单上的人有机会接触到阴行协会最深层的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守夜人体系的传承。”赵铭盯着沈夜的眼睛，“你母亲说你是一把钥匙，我猜她要你打开的就是这个。守夜人不是靠血脉传承的，是靠选拔和试炼。大比就是选拔的第一步。”
沈夜的手指停了下来。
“上届大比的优胜者，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许明远。”赵铭说，“三十二岁，湘西赶尸人出身，赶尸手艺是祖传的，在大比上拿了第一名。他被协会派出去调查一件案子——那件案子的案发地，就是你现在去过的那个工地。”
“调查什么？”
“调查一口从地下挖出来的红漆棺材。”赵铭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，“他去了之后，第三天就失联了。协会派人去找过，没找到人，只找到了他的赶尸铃。铃铛埋在工地北角的土里，挖出来的时候还在响。”
“还在响？”
“还在响。说明他的魂还在铃铛里。”赵铭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，“协会用了很多办法想把他的魂从铃铛里引出来，都没成功。铃铛到现在还放在协会的证物室里，偶尔会自己响一声。”
沈夜把手按在《阴阳录》上，指腹压着封皮的纹理。
“你要我参加大比。”
“我建议你参加。”赵铭纠正道，“不是替协会做事，是为了你自己找到父母的下落。大比的前三名会获得协会的最高调阅权限，可以查阅所有涉密档案。沈家的历史、守夜人的传承、百年红的来历，都在档案里。”
“如果我不参加呢？”
“你可以不参加。”赵铭站起来，拿起靠在桌边的拐杖，“但七天之后，大比会照常举行。天道盟的人已经盯上你了，他们不会因为你退出就放过你。刘瘸子就是一个例子——他什么都没做，只是帮人做了几口棺材，他的老婆孩子现在还被吴巍控制着。”
赵铭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，绿色封皮，比《阴阳录》小一圈，封面印着三个烫金字体：参赛册。他把册子放在桌上，推到沈夜面前。
“赛制、规则、场地信息都在里面。大比的地点在城郊三十里外的废弃义庄，时间是七天后午夜十二点。参赛者提前一小时到场签到。如果你决定参加，当天晚上带上这本册子，到了义庄门口自然有人接你。”
“七天后的午夜。”沈夜重复了一遍时间地点。
“我提醒你一件事。”赵铭拄着拐杖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一句话，“天道盟的人可能会混进大比。上一届就有两个参赛者被查出不是正经商户，后来证实是天道盟安插进来的。本届的参赛名单我们一直在审核，但不敢保证没有漏网之鱼。”
门开了，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。赵铭走出去，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，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有节奏，哒、哒、哒，像是在敲一个什么暗号。
沈夜坐在会议室里没动，翻开那本绿色封皮的参赛册。第一页写着大比的基本信息：
地点：城郊三十里铺废弃义庄。
时间：农历七月十五，午夜十二时。
签到：当晚十一时，义庄门口石狮处。
参赛者须自带法器一件，禁书一部，不得携带活体动物。
沈夜把这页纸反复看了两遍，合上册子，夹进《阴阳录》的书页里。他从兜里摸出手机，看了一下日历。农历七月初八，距离七月十五还有七天。
他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，老王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抽烟。
“小沈，那个姓赵的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老王把烟头掐灭在窗台的水泥上，用鞋底碾了一下，“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，三号间的温度又降了。我去检查了一下，七号柜的门自己在抖，不是开，是抖，像里头有人在推。”
沈夜走到三号停尸间门口，推开门。冷气扑面，比上午又低了一些。七号柜的柜门确实在微微震动，频率很慢，大概两三秒一次，幅度不大，但能看得出来。
他没开柜门，只是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了两秒。
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沈夜直起身，从《阴阳录》里抽出母亲纸条看了一眼背面的字。“守夜之身，阴阳为契。沈夜，你就是那把钥匙。”字迹比上午淡了一些，但不是褪色，是像墨水被纸吸收了，往纸张的深层渗进去了。
他把纸条重新夹好，走出停尸间，锁上门。
路过门卫室的时候，老王喊了他一声。
“小沈，你鞋带松了。”
沈夜低头看了看，左脚的鞋带确实松了，拖在地上沾了一截灰。他蹲下来，把鞋带重新系好，打了个双结，又扯了一下确认系紧了。站起来的时候，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鞋面上的一小块污渍，擦了一下，没擦掉。
那是昨晚在棺材铺后院沾上的朱砂，已经干了，渗进了皮革里，洗不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