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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第一轮·辨尸

阴行守夜人 迎风者 2930 2026-06-04 11:48:55

农历七月十五,午夜。

城郊三十里铺废弃义庄,沈夜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车。黑色的、白色的、灰色的,什么牌子都有,但无一例外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过来的。

义庄门口两只石狮子,一只缺了半个脑袋,一只少了一条腿。石狮子之间站着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人,胸口别着铜钱徽章,手里拿着一本花名册。沈夜走过去的时候,拦了一下,看了一眼他手腕上的木牌。

“047,沈夜。签到。”

年轻人在花名册上勾了一笔,侧身让开,“进去吧,正堂集合。”

义庄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。院子没有铺砖,全是泥地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是底下埋了什么东西。正堂的门大敞着,里面已经站了不少人,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说话。沈夜走进去的时候,有几道目光扫过来,在他身上停了一两秒,又移开了。

考官站在正堂最里头,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头发剃得极短,脸上的皮肤像是被风吹过的老树皮。沈夜认得他——滨城阴行协会的资深仵作,姓孙,干了四十多年验尸,手上过的尸体比活人都多。孙考官身后并排摆着十张停尸床,床上盖着白布,白布下面隆起的轮廓清晰可见。每具尸体脚边的地上插着一支香,线香已经开始冒烟了。

等最后一个人签到完毕,孙考官开口了。声音不大,但正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
“第一轮,辨尸。十具尸体,三具有问题。规矩很简单——看,不准碰。一炷香的时间,把有问题的尸体编号写在答题卡上。找对一个晋级,找错一个直接淘汰,没有第二次机会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。

“开始。”

四十七个人同时往前走了几步。沈夜没挤,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,先把《阴阳录》从怀里抽出来,翻到“望尸六法”那一页,虽然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,但翻一下心里踏实。

望尸六法——看面色、看指甲、看瞳孔、看关节、看衣物褶皱、看尸斑。六条看完,一具尸体的问题基本就能锁定七八成。这是沈家入殓师祖传的法子,比普通仵作的验尸手法更细,因为入殓师不关心死因,只关心死者身上有没有不该有的东西。

前面的人已经开始走动,沈夜往前挪了几步,从第一具尸体开始看。

一号床的白布掀开一角,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面色发灰,嘴唇发紫,指甲盖发黑——冻死的,或者泡死的。沈夜多看了两秒指甲缝,干净的,没有泥沙,不是淹死的。冻死的。没什么问题,正常的意外死亡。

二号床是个老太太,面色蜡黄,尸斑呈暗红色,分布在背部和臀部。死亡时间至少四十八小时了,尸斑位置和姿势吻合,没有异常翻动过的痕迹。沈夜把白布盖回去,走到三号床。

三号床的白布一掀开,鼻子先进了一股味道。不是尸臭,是另一种气味,刺激性的,像硫磺,又像烧焦的头发。沈夜皱了皱眉,低头看尸体的手。死者是个年轻男性,皮肤偏白,指甲修剪得很整齐。但指甲缝里嵌着东西——黑色的,细粒状的,像是被碾碎的炭渣。

他把脸凑近了看,没碰。那些黑色颗粒在灯光下微微反光,不是炭渣,是砂砾,颗粒很小,但边缘锋利,有棱有角。

碎魂砂。

沈夜直起身,在三号床的答题卡上打了一个勾。三号,有问题。

四号、五号、六号挨着看过去。四号是被烧死的,皮肤大面积炭化,看不出什么。五号是个胖子,面色潮红,嘴唇肿胀——窒息的。六号是个女人,衣物整齐,面部安详,但沈夜注意到她的衣服领口有很细的褶皱,不是正常穿衣服形成的,是被人翻动过之后重新整理留下的。他再看第二眼的时候,在领口的褶皱缝隙里发现了一点红色——朱砂。

六号,打勾。

沈夜走到七号床的时候,脚刚站定,就感觉到不对。不是尸体的问题,是地上的香。他扫了一眼七号床脚下的线香,又回头看了看前面几床的香。每支香的长度应该是一样的,插下去的时间也一样,燃烧的速度也应该差不多。但七号床这支香明显比别的烧得快,已经烧了大半,旁边的几支才烧了不到一半。

香有问题。

他蹲下来,没有碰香,只是凑近了看。香柱的表面比其他线香粗糙,颜色也深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过。助燃剂。有人在香上涂了助燃剂,让这支香烧得比正常的快。如果参赛者按照香灭的时间来卡答题节奏,七号床会比其他床提前熄香,到时候手忙脚乱就容易出错,或者漏看关键信息。

这不是考题里的内容,是有人故意设的陷阱。

沈夜站起来,记住了这个细节,但没有声张。他掀开七号床的白布,看了一眼尸体的脸——男性,五十岁左右,面部浮肿,眼睑外翻。他把白布往下拉了拉,露出尸体的胸口。胸口的皮肤上没有明显的伤痕,但肋骨的位置不对,左侧第三四根肋骨的弧度不自然,像是被人用重物压过或者从内部顶过。

沈夜在七号答题卡上打了一个勾,然后在答题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:七号床线香燃烧速度异常,疑似被人为添加助燃剂。

八号、九号、十号。八号是个老人,自然死亡,没问题。九号是个年轻女性,面色苍白,瞳孔散大。沈夜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,觉得不太对——瞳孔散大的程度和尸体的死亡时间不匹配。按尸斑和体温判断,这具尸体死亡时间在二十到二十四小时之间,但瞳孔散大的程度更像是刚死不久的状态。死后瞳孔不会继续放大,只会慢慢浑浊。这说明一个可能——这具尸体在死后被人为地“喂”过阴气,阴气刺激了瞳孔的括约肌,导致进一步散大。

九号,打勾。

十号没问题。

沈夜把答题卡叠好,走到孙考官面前交了上去。他是第五个交的,前面已经有四个人交了。白素素站在交卷的队伍里,正把答题卡递给考官,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,手上戴着一副黑色的手套,右手腕上挂着一枚铜铃。经过沈夜身边的时候,她偏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冷冷的,没有表情。

铁牙排在沈夜后面。这人身高至少一米八五,膀大腰圆,背着一个黑色的工具箱,工具箱表面磨得发亮。他交卷的时候把答题卡拍在桌上,发出啪的一声响,震得桌上的香灰跳了一下。

孙奇交得最晚,几乎拖到了香灭的最后一刻。他走路没声音,身上有一股河水腥味,离他两米远就能闻到。沈夜注意到他的手指很长,指节粗大,指甲剪得很秃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掉的青黑色——长期泡在水里捞尸的人,手就长这样。

一炷香烧完了。

孙考官把答题卡收齐,旁边两个助手开始快速核对。正堂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,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门外夜风穿过义庄院子的呜呜声。
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孙考官把一张纸放在桌上,清了清嗓子,“四十七人参赛,二十四人晋级。”

他念了晋级名单。021号白素素,033号铁牙,009号孙奇,047号沈夜。沈夜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个,中间位置。

“淘汰的二十三人中,有五个人答错了三号床的答案。”孙考官抬起头,目光在那几个被淘汰的人身上扫了一下,“三号的问题很明显,碎魂砂的气味隔着三步远就能闻到,你们没发现,只能说明基本功不扎实。”

他又顿了一下,拿起沈夜的答题卡,看了一眼背面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孙考官把沈夜的答题卡举起来,让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背面那行字,“七号床的线香被人动过手脚,加了助燃剂。这不是考题内容,是有人混进了考场,在赛前做了这件事。”

正堂里一阵骚动。

“我们会查。但你们也得记住,大比不只是考技术,还考你们的警觉性。阴行这行当,你永远不知道对手会在什么地方给你挖坑。”孙考官把答题卡放下,“晋级的二十四人,明天午夜第二轮,破阵。地点还在义庄,但位置不同。散了吧。”

人群开始往外走。沈夜把《阴阳录》合上,塞回怀里,转身的时候肩膀被人碰了一下。白素素站在他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,那双戴着手套的手插在褂子口袋里。

“你的望尸六法,跟谁学的?”白素素问。她的声音不大,语速很快,像是赶着说完就走的。

“家里传的。”

“沈家?”白素素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“你父亲是沈江河?”

沈夜没回答。

白素素也没再问,转身走了。铜铃在她手腕上发出一声轻响,声音不大,但很脆,在义庄空旷的正堂里回荡了好几秒。

沈夜走出义庄大门的时候,看见孙奇蹲在石狮子旁边抽烟。他的脸瘦削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夹烟的手指很长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那道青黑色的线在火光下格外明显。

孙奇抬头看了他一眼,吐出一口烟,突然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。声音很低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跟沈夜说话。

“七号床的香,是我换的。”

沈夜脚步一顿。

孙奇把烟叼在嘴里,从地上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不是我动的手脚,是我看见有人动了手脚。姓吴的,右手虎口有一排疤。他昨天白天混进来过。”孙奇说完把烟头掐灭在石狮子的脑袋上,往夜色里走了几步,又回头,“你小心点,那个姓吴的盯上你了。”

沈夜站在义庄门口,看着孙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左手腕上的木牌在夜风里转了一下,047三个数字被月光照得发白。

远处传来一声猫头鹰的叫唤,叫了三声,停了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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