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轮全员晋级的结果宣布后,后院里的气氛反而更紧张了。二十四个人站在阵法外围,没人敢往中间走。地面上的石灰线还在继续发黑,从边缘向中心收缩,速度越来越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吸这些石灰的颜色。
沈夜站在原地没动,视线盯着阵法中央那道裂缝。裂缝边缘的泥土在往下掉,掉得很规律,几乎每隔两三秒就有一小撮土滑进去,裂缝的宽度在缓慢但持续地扩大。
“都往后退。”铁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他拎着工具箱往后退了几步,脸上的表情很不好看,“这地底下有东西,阵法压不住了。”
话音还没落,地面突然发出一声闷响。
不是炸裂的声音,是很沉闷的、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轰鸣,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翻了个身。石灰地面上所有的纹路同时碎裂,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后院的青石板地面开始起伏,一块接一块地翘起来,露出底下的泥土。
站在阵法较近的几个人已经开始往后跑了。沈夜没跑,他蹲下来,一只手按在地上,掌心贴着地面感受震动。震动的频率和之前完全不同——不再是缓慢的、有规律的,而是急促的、不规则的,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“沈夜,退!”白素素在后面喊了一声。
沈夜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。他刚退开,他刚才蹲的位置就塌了。
塌陷不是一瞬间发生的。先是地面出现一个脸盆大的凹陷,然后凹陷的边缘迅速扩大,泥土和碎石往下掉,掉进一个黑漆漆的洞里。洞越塌越大,三丈、五丈、八丈,最后塌出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丈的大坑。坑的边缘参差不齐,能看到断开的青砖和腐朽的木桩。
浓烈的气味从坑底涌上来——血的腥味、棺材木的腐朽味、还有那种甜腻的、粘稠的、让人反胃的甜味。几个人捂住了鼻子,有人弯着腰干呕了两声。
疤痕考官从后院门口冲进来,脸色煞白。他跑到坑边往下看了一眼,脸上的疤因为肌肉紧绷而发红,整张脸看起来像是被劈成了两半。
“这不是考题的一部分。”他的声音变了调,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语气,“所有人都退到前院去,立刻——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沈夜打断了他。
他已经走到了坑边,蹲下来,用手电筒往坑底照。光柱打下去,穿透了浓重的黑暗和浮尘,照到了坑底——大约十丈深,坑底不是泥土,是青砖铺的地面。青砖排列得很整齐,缝隙里填着白色的石灰浆,每块砖的大小都一样,烧制工艺至少是民国以前的手艺。
人工建造的地宫。
沈夜把手电筒咬在嘴里,双手撑住坑壁,跳了下去。
坑壁不是天然的土层,是人工砌筑的青砖墙体,每隔一尺就有一道横梁加固。他手脚并用,顺着坑壁往下攀爬,青砖之间的缝隙能提供足够的摩擦力。头顶传来脚步声和喊声,白素素紧跟着跳了下来,然后是铁牙,工具箱挂在脖子上,砸在坑壁上哐哐作响。
坑底比上面冷得多。沈夜的脚踩到青砖地面的时候,呵出的气变成了白雾。温度至少比地面低了十度,不是正常的温差,是阴气外泄造成的降温。
地宫不大,目测只有二三十平方,四壁都是青砖,顶上是拱形的砖券,砖券上有一个大洞——就是他们塌陷下来的位置。地宫中央摆放着一口棺材,黑漆,尺寸比正常的棺材大一圈,棺头对着正北方向。
棺材表面贴满了黄色的符纸,符纸已经发黄发脆,边缘翘起来,上面的朱砂符文褪色严重,但还能辨认出纹路。沈夜数了一下,符纸至少有二十张,贴的位置很有规律——棺头四张,棺尾四张,棺身两侧各六张,棺盖上八张。
八门锁魂符,和阵法配套的。棺盖上的八张符对应八门,每一张符压着棺材的一个方位,把里面的东西死死封住。
白素素从坑壁上跳下来,落地的时候手腕上的铜铃响了一声。她走到棺材旁边,没有碰,只是盯着棺盖看。铁牙也下来了,工具箱咚的一声砸在地上,他打开箱盖,从里面拿出一根撬棍。
“别动。”沈夜拦住他。
棺材盖正面有一个拳头大的洞,洞的边缘不规则,不是用工具凿的,是从内部往外顶破的。沈夜蹲下来,把脸凑到洞口的侧面,用手电筒往里照。
光柱打进去,棺材内部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。
棺材内壁密密麻麻刻满了字,字很小,但刻得很深,笔画里填着朱砂,红得发亮。棺材中央悬浮着一颗心脏,暗红色,比正常人的心脏小一圈,形状也不太规则,像是被什么东西挤压过。它没有依附在任何东西上,就那样悬在棺材的半空中,缓慢地、有节奏地跳动。
咚、咚、咚。
心跳声不大,但在地宫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,每一声都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棺材板。和072号魂魄描述的一模一样——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,被封在棺材里,不知道跳了多少年。
沈夜的瞳孔在心脏表面聚焦,借着微弱的光线,他看到了心脏表面刻着两个字。不是用刀刻的,是自然生长在心肌纤维上的纹路,暗红色的纹理比周围的肌肉颜色更深,组成了两个清晰的字——
守夜。
白素素从另一侧挤过来,也看到了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摘了手套的右手攥成拳头,指甲掐进了掌心。
“和方远说的一模一样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但每个字都很用力,“他说棺材里有心脏在跳,心脏上刻着字。他说百年红的棺材不止一口,是一个系列。他说的全是真的。”
沈夜把手从洞口缩回来,手指上沾了一层红色的粉末。和他在阵法裂缝里用银针探到的粉末一样,甜腻的腐朽木头味。
铁牙站在棺材的另一侧,手里的撬棍垂了下去,没有再试着撬棺。他的工具箱开着一半,里面的铜尺、弯刀、骨针整齐地排列着,但他的手在抖。
“这个地宫,至少建了十年以上。”沈夜站起来,用手电筒扫了一圈青砖墙壁。砖缝里的石灰浆已经发黑发硬,砖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白霜——盐硝,砖石受潮后析出的结晶,至少要五到十年才能形成这个厚度。
这个地宫不是协会为了大比临时建的,它一直就在这里,在义庄的底下,被八门锁魂阵压着。在地下躺了至少十年的棺材,里面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。
而且这颗心脏上的“守夜”二字,和沈家有关。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坑顶上传来考官们的喊声,有人在喊“都上来”,有人在喊“叫周老”。沈夜没有动,他从怀里抽出《阴阳录》,翻到空白页,把棺材上的符纸纹样画了下来,画得很急,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我见过这种心脏。”
孙奇的声音从坑壁方向传来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他已经从坑壁上滑了下来,蹲在地宫的角落里,背靠着青砖墙。
四个人同时看向他。
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青砖墙上摁灭了,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烟灰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土,走到棺材旁边。他没有看沈夜,也没有看白素素和铁牙,眼睛一直盯着棺材盖上的洞口,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。
“三年前,我在滨河下游捞一具尸体的时候,在水底的淤泥里摸到过一颗心脏。和这个一模一样,大小、颜色、上面的字,都一样。”孙奇的声音不大,语速很慢,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我把它捞上来,放在岸边的石头上,它跳了一整夜。天亮了就不跳了,变成了石头。”
“后来呢?”沈夜问。
“后来有人来找我,把这颗心脏拿走了。那人右手虎口有一排烟疤,疤的形状是个字。”孙奇伸出自己的右手,用左手指着虎口的位置比划了一下,一笔一划地比出了一个字。
吴。
“他说他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这件事。他给了我一笔钱,让我把嘴闭上。”孙奇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,抽出一根新的,叼在嘴里,没有点,“我没花那笔钱。钱还在我床底下。棺材里那颗心脏上的字,和我从河底捞上来的一模一样。都是‘守夜’。”
地宫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。棺材里那颗心脏的跳动声突然变了节奏,从平稳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变成了急促的“咚咚、咚咚、咚咚”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动了,加速了。
沈夜退后一步,手按在《阴阳录》上。心脏每跳一下,棺材表面贴着的符纸就跟着震一下,符纸的边角在微微颤动,像是要被震脱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