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里安静得只剩心跳声。四个人围在黑漆棺材旁边,谁都没说话。沈夜把手电筒的光柱从棺材盖上移开,照在孙奇脸上。孙奇眯了一下眼睛,但没有躲。
“你说你在河底捞到过一颗心脏。”沈夜说,“具体说说。”
孙奇把叼着的烟拿下来,夹在指间,没点。他靠着青砖墙蹲下来,双手搭在膝盖上,姿势和他在义庄门口蹲着的时候一模一样。
“我是滨城第三代捞尸人。爷爷是捞尸的,爹也是捞尸的,轮到我这辈还是。”孙奇说话的时候不看人,眼睛盯着棺材盖上的洞口,盯着那颗跳动的心脏,“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,干捞尸这行有三不捞——汛期不捞、雷雨不捞、水浑不捞。我问他不捞咋吃饭,他说宁可饿着也不能把命搭进去。”
白素素站在沈夜旁边,把摘下来的手套重新戴上,动作很慢。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孙奇。
“三年前的夏天。”孙奇继续说,“滨河下游发了一次大水,冲下来不少东西。县里打电话让我去捞一具尸体,说是从上游冲下来的,卡在桥墩下面。我到的时候已经泡了两天了,肚子胀得老高,脸都认不出来了。我按规矩先烧纸,再撒米,然后下水。”
他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那具尸体的胸腔是打开的。”
“打开的?”铁牙的声音从棺材另一侧传来,带着明显的怀疑,“怎么个打开法?”
“不是刀切的,不是锯开的,是从里面往外撑开的。”孙奇用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,从胸骨中央往两边拉开,“肋骨往外翻,胸骨碎了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心脏的位置往外顶,硬顶出来的。胸腔里头是空的,没有肺,没有心,什么都没有。唯独心脏还在。”
“心脏还在跳?”沈夜问。
“在跳。”孙奇把烟捏了一下,烟卷被捏扁了,烟丝从两端挤出来,“我捞了十几年尸体,见过各种各样的死法,没见过死了还跳的心脏。那颗心脏就飘在胸腔的液体里,一跳一跳的,每跳一下就从切口的地方往外冒气泡。我看清楚了,心脏上刻着两个字——守夜。”
沈夜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木牌。守夜两个字从孙奇嘴里说出来,和从072号魂魄嘴里说出来、从棺材内壁的刻字里看到,分量完全不同。魂魄说的是听来的,棺材上的字是刻上去的,但孙奇说的是亲眼看见的,在自己捞起来的尸体身上。
“那具尸体后来呢?”白素素问。
“按捞尸人的规矩,不属于死者的东西不能碰。我没碰那颗心脏,连着尸体一起交给阴行协会了。协会来的人说会处理,让我签了个保密协议,给了我一笔钱。”孙奇把捏扁的烟卷叼回嘴里,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,打了两下没打着,第三下才点着,“第二天我打电话问协会的人,尸体怎么处理了。他说尸体在送往存放点的路上不见了,连车带货,全没了。那辆车后来在滨河边上找到了,发动机还着着,车里没人,后备箱是空的。”
沈夜在脑海里把时间线对了一下。三年前的夏天,正是父母失踪前不到半年的时间。父亲那时候还在,还在调查百年红,还在追踪方远的下落。如果父亲知道滨河下游出现了刻着“守夜”的心脏,他一定会去查。
“还有别的吗?”沈夜问,“你说过至少五具。”
孙奇吸了一口烟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地宫冰冷的空气中扩散得很慢。
“从那次以后,我每次下水捞尸都会多留一个心眼。两年多的时间里,我又捞到过四具类似的尸体。不是每一具都有心脏在跳,有的是胸腔已经被掏空了,什么内脏都没有,只剩下一个空壳子。有的是心脏还在,但不跳了,干瘪的,像话梅核那么大。只有一具和第一具一模一样——胸腔打开,心脏在跳,上面刻着字。”
“刻的什么?”
“不是‘守夜’。”孙奇把烟灰弹在地上,“刻的是‘百年红’。”
铁牙手里的撬棍咣当一声掉在青砖地面上。他弯腰捡起来的时候,白素素已经往前走了两步,几乎贴到了孙奇面前。
“那四具尸体的身份你查过没有?”沈夜问。
“查过。”孙奇说,“有一个共同点——他们死之前都接触过滨河河底的东西。不是水,是河底的淤泥里埋着的什么东西。其中一个死者的家属跟我说,他死之前那几天总说梦见一口棺材,棺材沉在水底,棺材盖开着,里面有个人在朝他招手。”
沈夜把《阴阳录》翻开,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线,线上标了三个点:新城工地、义庄地宫、滨河下游。三点之间的距离都不近,但形成了一条大致的东西走向的线。
“孙奇,你父亲死之前,有没有跟你说过关于滨河河底的事?”
孙奇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盯着烟头上烧红的灰,看它慢慢变白,慢慢掉下来。
“我父亲死在五年前。死之前三个月,他下过一次河。不是去捞尸,是去看河底的东西。他说滨河水位降到了几十年来最低,河底露出来一些东西——几块石碑,还有一个墓道的入口。”孙奇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回来之后整个人就不对劲了。晚上不睡觉,白天不吃饭,总是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走,嘴里念叨着‘三口棺材,三口棺材’。我问他是哪三口棺材,他说了一句‘一口在土里,一口在水里,还有一口在天上’。”
“在天上?”铁牙忍不住插嘴。
“他是这么说的。”孙奇把烟叼回嘴里,“说完这句话不到三个月,人就死了。死的时候脸上带着笑,嘴角被什么东西撑开了——后来我在阴行里的朋友告诉我,那叫含笑殓。”
沈夜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
含笑殓,又是含笑殓。工地上的赵德柱被人做了含笑殓,刘瘸子和吴巍在棺材铺后院画送魂阵,义庄地下压着刻满“守夜”的心脏棺材,滨河河底有墓道、有石碑、有三口棺材的传说。这些东西不是孤立的,它们织成了一张网,覆盖了整座城市。
“孙奇,你父亲说的那三口棺材,我想我知道至少两口的位置。”沈夜说,“一口在新城工地的地基下面,浇了混凝土,被封在里头了。一口就在这里,在这个地宫中央,被八门锁魂阵压了至少十年。还有一口在滨河河底,你父亲说的墓道里。”
孙奇把最后一口烟吸完,烟头掐灭在青砖墙缝里。
“你想怎么查?”他问。
“大比结束之后,组个队。”沈夜看了一眼白素素,又看了一眼孙奇,“三个人,各自擅长的东西不一样,凑在一起能覆盖的范围更大。我负责阴行规矩和文献,白素素负责赶尸和控尸术,孙奇你负责水路和水下。铁牙——”
沈夜转向棺材另一侧。
铁牙已经把工具箱锁好了,撬棍插回箱子侧面的挂扣里。他拎着箱子站起来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嘴角往下撇着,眉头拧在一起。
“我不跟你们掺和。”铁牙的声音很硬,“你们要找什么百年红、什么守夜,那是你们的事。我不拦你们,但别拉我下水。”
他转身走到坑壁下面,单手扒住青砖缝隙,开始往上爬。工具箱挂在脖子上晃来晃去,在砖墙上撞出咚咚的声响。爬到一半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低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“沈夜。”铁牙的声音从半空中传下来,带着回声,“你爹当年被调查的那件事,不是破规矩。他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。协会给了你们两个选择——要么消失,要么闭嘴。你爹选了闭嘴,但他没有真的闭嘴。”
铁牙说完继续往上爬,翻出坑口,脚步声在坑顶的地面上走远了。
白素素走到沈夜旁边,看着铁牙消失的方向,“他说的‘不该发现的东西’,会不会就是‘百年红’?”
“有可能。”沈夜把《阴阳录》合上,塞回怀里,“但还有一个可能——他发现的不只是‘百年红’,还有‘百年红’背后的人。”
地宫里那颗心脏又跳了一下,比之前更响。棺盖上的符纸被震得翘起来一角,露出底下的黑漆棺木。沈夜走过去,把那角符纸按了回去。纸很脆,按下去的时候碎了一块,碎片落在青砖地面上。
他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,发现符纸的背面有字——不是符文的纹路,是人写的字,墨笔,字迹已经很淡了,但还能认出几个字:“明嘉靖三年制”。
这口棺材是明代嘉靖年间做的。四百多年前。
沈夜把碎片装进证物袋,站直身子。白素素从地宫的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亮着,信号格是空的。
“没有信号,打不出去。”她说。
孙奇已经爬上了坑壁,蹲在坑口边缘,把一条绳子从上面放了下来。绳子是协会的人丢下来的,粗麻绳,末端系了一个大疙瘩。
沈夜接过绳子,在腰上缠了一圈,拉了拉确认结实。他正准备往上爬的时候,地宫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,不是心跳的声音,是水声——水流冲击石块的声音,从地宫北侧的青砖墙后面传过来。
砖缝里渗出了一滴水,顺着砖面往下淌。水不是清的,是浑的,带着泥沙,还有一股河水的腥味。
北边是滨河的方向。
沈夜盯着那道渗水的砖缝看了一秒,没有多停留,拽着绳子往上爬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