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八点,沈夜把车停在了棺材铺对面的路边。桑塔纳的引擎盖还在冒热气,他已经熄了火,摇下车窗,点了一根烟。右手掌心的伤口结了一夜的血痂,握方向盘的时候硌得有点疼,但比昨晚好多了,至少手指不打颤了。
白素素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三杯豆浆和几个包子。她把塑料袋递给沈夜,自己蹲在路沿上,拧开一杯豆浆吸了一口。
“孙奇呢?”白素素问。
“到了。”孙奇的声音从棺材铺方向传来。他蹲在棺材铺的卷帘门旁边,嘴里叼着烟,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。三个人碰头的时间约的是八点半,孙奇显然提前了很久。
沈夜把烟掐灭,拎着塑料袋过了马路。他把一杯豆浆递给孙奇,孙奇接过去搁在地上,没喝,先把手里的烟抽完了。
棺材铺的卷帘门半拉着,离地面大约半米,露出黑洞洞的门口。沈夜蹲下来往里面看了看,什么都看不见,但能闻到一股混合的气味——木屑、桐油、还有一股焦糊味,像是烧过什么东西。
“有人来过。”沈夜说。
他把卷帘门往上推,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推到一半就卡住了。沈夜弯腰钻进去,白素素和孙奇跟在后面。
铺子里的景象比他们预想的更糟。
货架倒了,上面堆着的木料和半成品棺材板散了一地。柜台被掀翻了,抽屉全部拉出来,里面的账本、茶壶、烟盒散落一地,被人踩得稀烂。铺子尽头那口描金棺材还在,但棺盖被撬开了扔在一边,棺身上多了几道深深的斧痕,金粉描的仙鹤被劈成了两半。
最扎眼的是铺子正中央的地面上,有人用白色粉笔画了一个大圈,圈里堆着一小堆灰烬——烧过的纸、烧过的布料、还有几块烧得发黑的骨头。骨头的尺寸不大,不像人骨,更像是猫或者狗。
白素素蹲在那堆灰烬旁边,用戴着手套的手拨了一下灰堆,“烧了至少三天了。”
“不是刘瘸子烧的。”沈夜说。刘瘸子已经被关在协会拘留室好几天了,他不可能回来。这堆灰要么是刘瘸子被带走之前烧的,要么是别人烧的。
沈夜走到柜台旁边,把掀翻的柜台扶正。柜台下面有一个暗格,他之前来的时候就知道,但当时没打开。暗格的盖板是活的,他用手一掀就起来了,里面的东西已经不见了。
有人翻过了暗格,而且知道暗格的存在。
沈夜蹲下来,用左手按了按柜台底部的砖面。砖是几十年前铺的老青砖,缝隙里填着白灰,有的地方已经松动了。他从柜台底部开始,一块砖一块砖地敲——用指节叩击砖面,听声音。
大多数砖的声音是实的,闷的。敲到靠近墙角的那一块,声音不一样,空了。
沈夜从工具包里抽出那根银针,插进砖缝里撬了两下,砖块松动了。他用指甲扣住砖缝,把砖块掀起来。砖块下面是一层松土,土里埋着一个铁皮盒子,盒子已经生锈了,但锁扣还是完好的。
孙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,把嘴里的烟拿下来,烟灰掉在铁皮盒子上。
沈夜把铁皮盒子拿出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盒子不轻,里面的东西有分量。他用手掌抹掉表面的土,露出盒盖上的字——用钢针刻的,笔画很细,但很深,刻的是“丙子年·回头录”六个字。
丙子年是二十年前。这本账本记录了刘瘸子二十年来做的所有回头棺。
沈夜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账本,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磨得起了毛。账本的纸张发黄发脆,边缘有潮斑,但没有发霉,保存得还算好。他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钢笔记录了第一笔回头棺的信息——日期是二十年前的秋天,买家姓周,棺材尺寸比标准小两寸,备注栏写着“童棺”。
他又往后翻。账本的每一页对应一口回头棺,记录了买家姓氏、订货日期、棺材尺寸、特殊要求。有些页面上还贴了纸条,纸条上写着取货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。
沈夜翻到最近三个月那几页。一共有七笔回头棺的记录,最后四页的笔迹明显比前面的潦草,墨水颜色也不一样,用的是圆珠笔,不是钢笔。
他找到了073号的那一笔。日期在三个月前,买家栏写着“蒙面”,特殊要求栏写着“工地·回头棺·夹层需密闭”。备注栏有一行小字,字迹很轻,像是刘瘸子后来补写的:“此人右手虎口有疤,排成‘吴’字。”
073号上面还有一笔,日期在四个月前,买家同样写着“蒙面”,特殊要求栏写着“河道·回头棺·底部需设排水孔”。备注栏写着:“自称姓吴,虎口有疤,‘吴’字。”
河道。滨河。
沈夜继续往后翻,账本的最后几页已经不再是记录回头棺的表格,而是夹着一张折叠的纸。他把纸抽出来展开,是一张手绘的地图。画图的人显然不是专业绘图师,线条歪歪扭扭,但标注得很清楚。
地图上画着滨城的轮廓,滨河从西向东穿过城区。图上有四个位置被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标注了名称。
第一个:新城工地。旁边用小字写着“挖出百年红,六人全死”。
第二个:义庄。写着“地下有阵,压着棺材”。
第三个:滨河古墓。写着“水位下降可见墓道,父亲说有三口棺材”。这是孙奇的父亲提供的信息。
第四个:老城区甜水井巷,聚财当铺。写着“吴巍常去此处,当铺老板姓孟”。
孟伯常。白素素给沈夜的地址,就是甜水井巷17号,孟伯常的住处。聚财当铺和孟宅是同一个地方——当铺在前院,住宅在后院。
沈夜把地图摊在地上,白素素和孙奇都凑过来看。
“四个点,我们已经去过两个。”白素素的手指在新城工地上点了一下,又在义庄上点了一下,“还有两个——滨河古墓和聚财当铺。”
“聚财当铺。”沈夜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“赵铭给的档案里没有提到这个当铺。刘瘸子的账本上有。”
“说明赵铭的档案不完整。”孙奇说。
沈夜把地图重新叠好,夹进《阴阳录》里。他又翻了翻账本后面的几页,发现最后两页被人撕掉了,留下的纸茬很不规则,是用力扯下来的,不是用刀裁的。撕掉的那两页记录了什么东西,他不知道,但刘瘸子显然不想让人看到。
他把铁皮盒子的盖子合上,锁扣扣好,递给孙奇。
“你拿着。”
孙奇接过盒子,塞进他带来的一个蛇皮袋里。他把蛇皮袋的口扎紧,拎在手上。
白素素站起来,在铺子里走了几步,走到那口被劈开的描金棺材旁边。棺盖被撬开了扔在一边,棺材里空空荡荡,什么都没有。但棺底的木板被人撬起来过,钉子歪了,木板翘着。她蹲下来,用手电照了照棺材底的下面——下面是一层黑色的灰烬,灰烬里埋着几枚铜钱。
沈夜走过去看了看那些铜钱。铜钱不是普通的古币,是五帝钱,和吴巍用的那柄五帝钱剑上的铜钱一模一样——顺治、康熙、雍正、乾隆、嘉庆,五朝的铜钱串在一起,表面磨得发亮。
五帝钱是阴行执法者的标配法器。但吴巍用它来杀人,刘瘸子把它埋在棺材底,不知道是镇什么还是藏什么。
沈夜把铜钱捡起来,一共有五枚,每一枚的中央方孔边缘都刻着极小的符文。他没见过这种符文,但能认出来和义庄地宫棺材上的符纸纹路是同一种风格。
他把五枚铜钱装进证物袋,塞在《阴阳录》的书页之间。
“去聚财当铺。”沈夜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现在就去。”
三个人从棺材铺出来的时候,卷帘门已经彻底卡死了,拉不下来了。沈夜试了两下,放弃了。铺子里的东西该拿的都拿了,剩下的那些散落的木料和碎玻璃,他不打算收拾。这是协会该管的事,不是他的。
白素素在门口把塑料袋里剩下的两个包子吃了,喝完了最后一口豆浆。她把空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,拍了拍手上的渣子。
孙奇蹲在路边把蛇皮袋放在脚边,又点了一根烟。他抽烟的时候总是不说话,眼睛盯着远处,像是在想事情,又像是什么都没想。
沈夜上车之前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。有一条新消息,号码不在通讯录里,但他认得——是和百年红出现地点那条短信同一个号码。
消息只有一句话:“你们先去当铺。我已经帮你们约好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