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午饭回到当铺的时候,老魏还蹲在墙角。白素素走的时候用铜铃指着他的头让他别动,他就真的一动没动,连姿势都没换过,两条腿已经麻了,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,扶着墙才稳住。
沈夜把一张椅子从柜台后面拖出来,放在屋子中间,示意老魏坐下。老魏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只沾了椅子的三分之一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发白。
“水呢?”老魏的嘴唇干裂了,声音沙哑。
白素素从柜台上的暖壶里倒了半碗水递给他。老魏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,水洒了一半在裤子上,剩下的半口喝完了,把碗放在脚边,舔了舔嘴唇。
“说吧。”沈夜站在他对面,靠着柜台,双手抱胸,“谁逼你的?心脏移到哪里去了?”
老魏低着头,盯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,沉默了十几秒。他的下巴在抖,不是冷的,是怕的。沈夜看出来了,这种怕不是装出来的,是真怕,怕得连编谎话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老魏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,“有一伙人找到我,领头的手上有疤,虎口的位置,疤连起来是个‘吴’字。他跟我说,要在我这里放一口棺材。”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我没答应。”老魏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然后又压下去,“我说我是当铺,不是殡仪馆,不放棺材。他说不白放,一个月给我两万块。我说这不是钱的事,放棺材在店里不吉利,传出去生意没法做了。他就不说话了,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给我看。”
老魏的嘴唇在发抖,他咬了一下嘴唇,咬出了一道白印。
“照片上是我闺女。她在外地上大学,我一个人在这边看店,一年也见不了几回。他说我要是不答应,他就让我闺女永远回不来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”
“所以你答应了。”
“我能不答应吗?”老魏抬起头,眼眶红了,“棺材放进来之后,他让我在地下室里挖一个坑,把棺材放进去。我说地下室已经够深了,还要挖?他说挖,挖到有青砖的地方就停。”
“你挖到了青砖?”
“挖到了。”老魏的声音低下去,“挖下去大概两米多,就碰到了砖。他们把砖拆了一个口子,里面是个很大的空间,就像个地宫。棺材就放在那个地宫里头。”
沈夜和白素素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和义庄的情况一模一样——先有地宫,后有棺材。当铺地下的地宫不是老魏挖的,是本来就存在的,天道盟只是找到了这个地方,把棺材放进去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们每个月来一次,往棺材里放一颗心脏。”
沈夜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一下,“心脏哪来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老魏摇头,摇得很用力,“我真的不知道。每次来的人不一样,有时候是姓吴的那个亲自来,有时候是别人。他们把心脏装在保温箱里,放在棺材里头,盖上盖子,在地下室待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待多久?”
“不一定,有时候十几分钟,有时候一两个小时。他们在里面干什么我不清楚,地下室的门关着,我不敢下去看。”
“棺材里的心脏后来去了哪里?”
老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手又开始绞了,这次绞得更紧,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。
“上个月十五号,姓吴的来了一趟,说要把棺材里的心脏取走。他一个人下去,上来的时候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。走之前跟我说棺材不要动,过段时间他会放新的进去。”
“新的心脏?”
“对。他说心脏的来源是一个叫‘水耗子’的人。这个人专门从河底古墓里取心脏出来,送到各个养心点。”
沈夜的眉头皱了一下,“养心点?”
“姓吴的是这么叫的。”老魏的额头上又冒汗了,“他说滨城有三个这样的点——我这里的当铺、城郊的义庄、还有一个在新城的工地。每个点有一口棺材,棺材里放心脏,心脏需要定期更换。换下来的心脏他们带走,不知道拿去做什么。”
沈夜把这三个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新城工地的棺材浇在了混凝土下面,义庄地宫的棺材还在原处但心脏在跳,当铺地宫的棺材已经被搬空心脏被取走了。三个点,三种状态。
“水耗子是谁?”
“我不知道他的真名,只听说姓何,叫什么水生。”老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隔墙有耳,“他是滨河的老捞尸人,干了三十多年,对河底那一片比谁都熟。姓吴的说水耗子能从古墓里取出新鲜的心脏,那种心脏放到百年红棺材里能跳很久。”
“多久?”
“少的一个月,多的三个月。越新鲜的心脏跳得越久。”
沈夜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用拇指在食指关节上反复摩擦了几下,把老魏的话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。
“水耗子和你怎么交易?”
“不经过我。”老魏摇头,“姓吴的不让我碰这条线。我只是看摊的,棺材在我这儿放着,他们来放心脏、取心脏,我不过问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水耗子的事?”
老魏沉默了一下,咬了咬牙。
“有一次我不小心看到的。上个月十四号晚上,我关店之前在门口抽烟,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,在当铺门口站了一下,往门缝里塞了一个东西就走了。我出去捡起来一看,是一个油纸包,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。纸条上写着‘老地方,十五号’。”
“钥匙是开哪里的?”
“我不知道。我没敢用。”
沈夜从老魏手里接过那把钥匙的描述——他没说钥匙现在在哪,沈夜也没问,但他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“水耗子下一次交易是什么时候?”
老魏的嘴唇动了动,没有出声。
“说。”
“三天后。”老魏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每月十五号午夜,在滨河老码头的桥洞底下。水耗子把心脏从河底带上来,交给来接货的人。”
沈夜站直了身体,从柜台边离开,在屋子里走了两步。三天后,农历七月十八,午夜。滨河老码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看了一眼日历。今天农历七月十五。三天后就是七月十八,午夜。
孙奇从门口走进来,蹲在老魏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水耗子长什么样?”
“我没见过他的脸。”老魏的声音在发抖,“每次他来都是在夜里,戴着斗笠,低着头。我只看过一次他的侧影,瘦,不高,走路的时候右腿有一点瘸。”
沈夜在脑子里搜了一下滨城老一代捞尸人的名单。姓何,水生,右腿瘸。他没有印象,但孙奇应该知道。孙奇是滨城第三代捞尸人,滨河捞尸圈子里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。
沈夜看向孙奇。孙奇没有表态,但眼神变了,眉头拧在一起,嘴唇抿成了一条线。
沈夜把老魏从椅子上拉起来,让他站在柜台后面。他从柜台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,拿了一张便签纸,写了自己的电话号码,贴在柜台的抽屉上。
“手机拿出来。”
老魏哆嗦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。沈夜拿过去,在通讯录里找到姓吴的号码,看了一眼,记在了脑子里,然后把手机还给老魏。
“三天之内,他们找你,你接电话。他们问你什么,你照实说,但别提我们来过。三天之后,如果水耗子的事是真的,我不动你。如果你骗我——”沈夜顿了顿,看了一眼白素素,“你知道赶尸铃不只能摇响。”
老魏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三个人从当铺出来,走到巷口。阳光很烈,照在柏油路面上蒸出一层热浪。沈夜靠着车门,从口袋里掏出账本,又翻了一遍最后那几页被撕掉的部分。纸茬很新,撕掉的时间应该不长。
“老魏的话,信多少?”白素素问。
沈夜把账本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六成。”
“哪四成不信?”
“水耗子的交易时间和地点,他交代得太痛快了。”沈夜打开车门,但没有坐进去,“一个被人拿闺女威胁了一年多的人,突然把核心信息倒得一干二净,要么是吓破了胆,要么是在替人演戏。”
“你觉得他在演戏?”
“他在赌。”沈夜说,“赌我们去找水耗子,赌天道盟会在那里等着我们。他不是故意出卖我们,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——如果他被抓了,该说什么,不该说什么,说到什么程度,都有人教过他。”
白素素靠在车门上,把铜铃在手里转了一圈。
“那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沈夜说,“但是得分两路。”
白素素和孙奇同时看向他。
“白素素和孙奇,你们两个去桥洞。我在外围盯着老魏。如果三天后老魏没有动静,说明他说的水耗子是真的。如果他那天晚上往外打电话或者有人来找他,说明他在给天道盟通风报信。”
孙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烟头已经灭了,他还是在嘴里叼着。
“我一个人去码头就行。”孙奇说,“白素素跟你盯老魏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夜摇头,“码头那边可能真是水耗子,也可能是个陷阱。一个人去太冒险。你们两个互相照应。”
白素素看了孙奇一眼,孙奇没再说什么。
沈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发动了车子。桑塔纳的引擎发出一声闷响,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。他摇下车窗,探出头来看着白素素和孙奇。
“三天后的午夜,我在老魏这里。你们在码头。手机保持畅通,如果遇到麻烦,不要硬拼,撤。”
白素素点了点头,转身往巷子外面走。铜铃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。
孙奇把灭了的烟头弹进路边的下水道口,跟了上去。
沈夜坐在车里,没有马上开走。他把右手摊在方向盘上,看了看掌心那几个碎屑嵌着的伤口。药膏抹过之后红肿退了一些,但碎屑还在,一粒一粒嵌在皮肤里,在阳光下反着黑色的光。他用左手的指甲掐住其中一粒的边缘,往外挤了一下,碎屑出来了一半,另一半断在里面了,疼得他咬了一下牙。
他从储物箱里翻出一包创可贴,撕开一个,贴在掌心上,把伤口盖住了。
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——白素素发来的消息:“码头的事交给我们。你盯着老魏的时候别睡过去,他的供词里少了最关键一样东西。”
沈夜打字回复:“我知道。他没说当铺地宫原本是做什么的。能让天道盟选来做养心点的地方,一定有来历。”
他把手机放在副驾上,挂挡,松离合,车子慢慢驶出巷口。后视镜里,聚财当铺的褪色招牌越来越远,“聚财”两个字的金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,就看不到了。
沈夜开出去两条街,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。他把手机从副驾上拿起来,看了一眼日历,把三天后的日期在脑子里标了个记号。又打开备忘录,在“七月十八·午夜·码头”下面加了一行字:盯老魏,查当铺地宫来历。
绿灯亮了。后面一辆面包车按了喇叭。沈夜把手机放下,踩了油门。
